第18章 光鲜与破败，只隔四十分钟

第二天上午九点。

车内气氛安静。

陆承洲一身深灰衬衫配黑裤。

身旁的颜姝穿白棉衬衫与卡其工装裤，清爽利落。

“很准时。”他语气平淡。

“陆先生更准时。”她客气回应。

没有多余寒暄，一路沉默。

陆承洲专注地看着平板上的文件，偶尔低声对前排助理吩咐几句。

颜姝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的光鲜逐渐褪去，高楼大厦被低矮老旧的楼房取代。

街边店铺的招牌蒙着灰，行人的步履也多了几分仓促。

越往南，空气里的尘埃感越重。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片与繁华都市彻底割裂的区域。

“滨河新区规划指挥部”的巨大牌子立在路边。

后面是成片低矮、杂乱的自建房，墙体斑驳，电线像蜘蛛网般缠绕。

更远处，能看到锈迹斑斑的工厂烟囱和高低错落的仓储棚户。

车停。

颜姝推门下车，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混杂着机油味和潮湿的霉味。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眼前是一片近乎废墟的空地。

几台挖掘机停在不远处，像沉默的钢铁巨兽。

更多的是人。

黑压压一片，或蹲或站，聚集在指挥部临时搭建的棚子外。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脸上刻着生活打磨出的深深皱纹。

眼神里有焦灼、茫然，也有压不住的愤懑。

争吵声、议论声、孩子哭闹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这边。”

陆承洲面色如常，对眼前的嘈杂混乱早已司空见惯，迈步朝指挥部走去。

颜姝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疑。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些目光带着审视、好奇，还有隐隐的排斥。

一个穿着干净的年轻女孩，出现在这里，显得那么突兀。

“看什么看！又是来看地的老板吧！”

蹲在墙根的老汉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嘶哑。

“把我们赶走了，你们好盖大楼发财！”

旁边抱着孩子的妇女红着眼眶，低声啜泣。

“说了按面积赔，可我们这自建的三层，他们只肯算一层的面积，这让我们娘俩以后住哪儿去？”

“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年，说关就关，补偿款还不够半年的生活费！”一个穿着旧工装的中年男人拳头攥得死紧。

人声越来越杂，情绪越来越烈。

保安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推搡着，场面有些失控。

颜姝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教科书里关于拆迁安置、劳动力转移、社会成本。

此刻全化作一张张鲜活的、带着泪与怒的面孔，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陆承洲脚步未停，对周遭喧嚣充耳不闻。

助理与项目负责人早已迎上，低声急报，语气焦头烂额：

“陆总，今天来的主要是自建区的住户和老农机厂的工人代表，补偿标准和安置方案他们不接受。”

“几家小作坊的老板联合起来，要求另行划地搬迁，否则坚决不搬。”

“街道办正在协调，但效果不大……”

陆承洲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颜姝跟在他身后，听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条款。

再看向不远处群情激愤的人群，一股难以言喻的闷堵感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不知怎么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她跑得太急，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下，噗通一声，直直摔在颜姝脚边。

“哇——”

孩子瞬间放声大哭，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丝。

“妞妞！”

年轻母亲惊呼着冲过来，一把抱起孩子，心疼得直掉泪，喃喃自语。

“怎么办啊，搬走了妞妞上幼儿园怎么办，这地方以后还能回来吗……”

颜姝看着孩子脸上滚落的泪珠，和女人眼中的无助。

几乎是本能，她蹲下身，从帆布包里翻出纸巾与未开封的矿泉水。

拧开瓶盖，倒湿纸巾，她轻轻拉过小女孩的手。

“别怕，姐姐帮你擦一下，呼呼就不疼了。”

她动作轻缓又认真，轻轻擦拭女孩掌心的尘土和血渍。

女人怔怔地看着颜姝。

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也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投注过来。

陆承洲正在听汇报，察觉到动静，侧目看来。

晨光落在颜姝侧脸，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

干净、柔软、认真。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颜姝并未察觉，她仔细擦干净，又用干纸巾轻轻按住伤口。

“只是擦破点皮，没事的，你妈妈给你吹吹，明天就好啦。”

她朝小女孩笑了笑，语气温柔。

小女孩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渐渐止住了哭声。

年轻女人反应过来，连连道谢。

“谢谢您，小姐。您真是好心……”

“不客气。”

颜姝站起身，看了看女人怀里怯生生的孩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麻木或愤怒的脸。

忽然转向一旁的王经理。

“王经理，自建区的面积核定，具体标准是什么？”

“为什么住户会觉得不公？还有安置点，目前选址在哪里？”

“配套的幼儿园、菜市场这些，有同步规划吗？”

她提前看过资料，问得直接又具体。

王经理有些意外，连忙解释。

“颜小姐，标准是按产权证载面积和航拍比对结合，有些住户后期违规加盖，确实不能算。”

“安置点在河西新规划的居民区，配套设施图纸上有，但落实需要时间。”

“时间……”颜姝轻声重复，看向那对母女。

“对他们来说，根本等不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商业开发需要效率，控制成本。”

“但如果安置方案能多考虑一点他们实际的生活需求，是不是阻力会小很多？”

“一刀切的补偿，被迫搬家、失去生计……”

她思考着，陈述着。

陆承洲静静看着她。

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眼中的困惑与不忍。

带着一点未经世事的天真。

足够干净，足够真实。

【叮！当前目标C（陆承洲）倾心值波动：+1】

【当前倾心值：12（亲近）】

系统提示音突兀响起。

颜姝微怔，看向陆承洲。

他眼底深如寒潭，看不清情绪起伏。

“颜小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冽的沉哑。

“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实。数据模型之外，血肉构成的现实。”

“但要当一个合格的商人，你要学会漠视。”

说完，他抬步朝前，示意她跟上。

“走吧，带你看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