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演武场上,呼声此起彼伏。
辰时开战,不过半个时辰,台上已经几番易势。有人一剑定胜负,有人缠斗百招仍不分高下,有人意气风发,也有人垂头丧气,被执事扶下台去。
沈惊尘胜了赵虎之后,便重新退回人群角落,闭目调息,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逆转,不过是一次寻常练剑。
只有他自己清楚,体内那股被强行压制的七绝散余毒,已经因为刚才那场剧斗,再次泛起了细微的躁动。
左臂经脉深处,时不时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麻痒,像一条小蛇在皮下悄悄游走。
他不敢运转过多真气,只以最平稳、最和缓的方式,默默运转《青云引气诀》,用中正平和的青云灵气,一点点裹住那缕阴寒毒丝,将它重新压回骨髓深处。
苏晴留下的清心解毒丹早已耗尽,如今他能用来压制剧毒的,只有青云心法与自己坚韧的心性。
每多撑一刻,都是在与死神拔河。
“沈惊尘!”
执事的唱名声再次响起,“东台第三场,沈惊尘,对赵麟!”
周围弟子瞬间又将目光投了过来。
赵麟,是赵虎的同族弟弟,同样出身武学世家,剑法比赵虎更为灵巧,也更为阴鸷。这一月以来,他一直跟在赵虎身后,对沈惊尘也是处处冷眼。
兄长刚刚惨败,弟弟便立刻登场,分明是想为兄长找回颜面。
沈惊尘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不见丝毫波澜。
他握紧手中木剑,一步步踏上比武台。
对面,赵麟已经持剑而立,眼神冷厉如刀,死死盯着沈惊尘,一字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你胜我兄长,不过是取巧投机。今日,我便让你知道,真正的青云剑法,是什么样子。”
沈惊尘淡淡点头:
“请出手。”
不多言,不斗气,不辱不傲。
执事高声道:
“开始!”
话音未落,赵麟身形已动。
他不像赵虎那般一上来就狂攻猛打,而是脚步沉稳,剑招守中带攻,一招一式极为标准,正是青云宗正统基础剑法《青云十三式》。
显然,他是要以最正宗、最规矩的打法,堂堂正正击败沈惊尘,以此证明赵家子弟的实力。
剑风平稳,却绵密如水,层层推进,将沈惊尘的闪避空间一点点压缩。
台下弟子都看得出来,赵麟的功底,比赵虎还要扎实。
“这赵麟,明显是有备而来。”
“沈惊尘身法再快,也总有被封住的时候。”
“看他这次还怎么躲。”
议论声中,台上赵麟剑势渐盛,木剑破空之声越来越密,整个人如同一块厚重青石,缓缓压向沈惊尘。
沈惊尘依旧不慌。
他脚下轻烟步流转不停,身形在密不透风的剑影之中飘忽进退,如同风中一缕轻烟,看似随时都会被击溃,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锋芒。
他不主动进攻,只守不攻。
一来,是为了节省真气,避免牵动余毒;
二来,是要摸清赵麟的剑路,找出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两人已缠斗近百招。
赵麟剑势依旧沉稳,可气息已渐渐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他每一剑都贯注真力,长时间强攻之下,内耗远比沈惊尘巨大。
而沈惊尘气息依旧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林间漫步。
高台上,清玄长老端坐正中,目光一直落在沈惊尘身上,微微颔首,对身旁另一位长老低声道:
“此子最难得之处,不在根骨,不在身法,而在一个‘稳’字。敌强不躁,敌猛不慌,小小年纪,心如磐石,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旁边长老笑道:
“清玄长老眼光果然毒辣,这批新弟子里,这沈惊尘,确实是最拔尖的一个。”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台上局势突变。
赵麟久攻不下,心中渐躁,剑路终于露出一丝破绽。
在一剑横削之后,他右肩微微下沉,旧力刚尽,新力未生,露出了一瞬的空当。
就是这一瞬!
沈惊尘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不再躲闪,脚下轻烟步陡然一凝,身形如同钉在台上一般,稳如青竹。
手腕轻抖,木剑自下而上,轻轻一挑。
没有刚猛之力,没有凌厉之气,只有恰到好处的巧劲。
这一剑,看似平淡无奇,却暗合家传《流云掌》中的“流风回雪”之劲,柔中带缠,以巧破力。
“叮——”
一声轻响。
木剑精准点在赵麟木剑的剑脊之上。
赵麟只觉一股诡异的旋力顺着剑身传来,自己手中长剑瞬间偏斜,全身力道如同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他大惊失色,想要回守,却已来不及。
沈惊尘手腕再一送,剑身在他胸前轻轻一按。
不是击打,只是一触即收。
“嘭。”
赵麟只觉胸口一闷,气血微翻,身不由己连退三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下台去。
手中木剑,早已拿捏不住,“哐当”一声落在台板上。
胜负已分。
全场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上一场更热烈的哗然。
“又赢了!沈惊尘又赢了!”
“两战两胜,全是一招制敌!”
“这哪里是新弟子,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执事高声宣布:
“东台第三场,沈惊尘,胜!”
赵麟脸色惨白,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再看向台上那道青色身影,眼中充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最终只能咬着牙,捡起木剑,狼狈下台。
沈惊尘拱手行礼,缓缓走下比武台。
刚一回到角落,他便立刻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刚才那一战,看似轻松,实则已将他体内真气牵动不少。左臂那丝麻痒感越来越清晰,经脉之中隐隐传来刺痛。
七绝散余毒,在接连两场剧斗之后,终于开始不安分起来。
沈惊尘不敢有半分大意,凝神守心,全力运转青云心法,温润的灵气如同暖阳,一遍又一遍冲刷着经脉,将那缕阴寒毒丝强行压制、包裹、禁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台上比试一场接一场,有人欢喜有人愁。
不知不觉,已是正午时分。
日头正盛,阳光炙烤着演武场,不少弟子早已汗流浃背,气息虚浮。
执事再次唱名:
“东台第六场,沈惊尘,对赵青!”
又是赵家子弟。
周围弟子都看出了这一点,看向沈惊尘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同情。
接连三场激战,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如此消耗。
沈惊尘缓缓睁开眼,站起身。
他脸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有些苍白,嘴唇也不见血色。体内毒丝虽被压制,可真气消耗巨大,每一步踏出,都能感觉到左臂深处传来的隐隐刺痛。
但他没有退缩。
不能退。
退一步,便是前功尽弃,便入不了内门,便学不到更高深的功法,便报不了血海深仇。
他握紧木剑,第三次踏上比武台。
对面,赵青手持长剑,眼神阴狠,冷冷道:
“你接连战了两场,真气早已耗尽,何必强撑?现在认输,还能少受点苦。”
沈惊尘淡淡道:
“废话不必多说,出手吧。”
“找死!”
赵青怒喝一声,抢先出手。
他的剑法,比赵虎、赵麟更加狠辣,招招不离沈惊尘周身要害,显然是想以最快速度结束战斗,彻底击垮沈惊尘。
剑风凌厉,直逼面门。
沈惊尘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所有不适,将轻烟步施展到极致。
青色身影在台上忽隐忽现,如同鬼魅一般,任凭赵青剑势如何狂猛,始终无法伤及他分毫。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对方露出破绽。
体内青云真气缓缓流转,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激荡,只维持着最基本的身法与防御。
他在拖。
拖到赵青真气耗尽,拖到对方心浮气躁,拖到那唯一的胜机出现。
五十招,七十招,一百招……
赵青越打越急,越打越乱,剑势早已不成章法,气息粗重如牛。
而沈惊尘,依旧稳如泰山。
终于,在第一百二十招时,赵青一剑劈空,力道用尽,全身空门大开。
沈惊尘眸中精光一闪。
他手腕轻抖,木剑如同流云般递出,剑脊轻轻一撞赵青手腕。
“啪。”
赵青手中木剑应声落地。
沈惊尘剑尖轻停于他咽喉之前,不动如山。
第三胜。
全场沸腾。
执事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
“东台第六场,沈惊尘,三战三胜,直接晋级下一轮!”
沈惊尘缓缓收剑,躬身行礼。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体内那股被压制的剧毒,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顺着经脉疯狂窜动。
左臂瞬间乌黑一片,剧痛与麻痒同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身体,一步步走下比武台,刚一落地,便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旁边一名弟子连忙伸手扶住他:
“沈师兄,你没事吧?”
“无妨。”
沈惊尘声音微微发哑,却依旧坚定,“多谢,我只是有些累了。”
他甩开对方的手,强忍着剧毒发作的剧痛,一步步走回角落,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全力运转心法,与体内肆虐的毒素抗争。
阳光刺眼,人声鼎沸。
可在沈惊尘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寂静与剧痛。
他紧咬牙关,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透了衣衫。
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
七绝散,这江湖剧毒,在他连闯三关、真气大耗之后,终于彻底爆发。
而他身边,再也没有那个青衣少女,拿出清心解毒丹,轻声对他说“忍住”。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我不能倒……”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还要入内门,还要报仇,还要下山见苏姑娘……”
他在心中一遍遍嘶吼,用仇恨、用恩情、用执念,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青云心法,运转到极致。
温润灵气与阴寒剧毒,在经脉之中疯狂冲撞、纠缠、厮杀。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演武场上的比试,渐渐接近尾声。
沈惊尘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肆虐的剧毒,终于再次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压制得极为勉强,体内真气几乎耗尽,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抬头,望向高台上的清玄长老。
长老也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惊尘微微低头,重新闭上眼。
三战三胜,他已经稳稳踏入外门小比前十,踏入内门,已是板上钉钉。
他做到了。
他没有辜负爹娘的期望,没有辜负苏晴的救命之恩,没有辜负自己九死一生的坚持。
只是他也清楚,这剧毒如同跗骨之蛆,一日不除,他便一日行走在生死边缘。
必须尽快找到解法。
必须尽快变强。
夕阳落下,夜幕将临。
青云山的钟声,缓缓响起,悠远而肃穆。
外门小比初赛落幕,沈惊尘以三战三胜的惊艳战绩,成为本届弟子中最耀眼的一颗新星。
无人知晓,这道耀眼身影的体内,藏着足以让他瞬间毙命的剧毒。
无人知晓,他每走一步,都在与死神博弈。
无人知晓,他心中那道血海深仇,早已刻入骨髓。
沈惊尘缓缓站起身,迎着晚风,朝着静心苑走去。
青色道袍在风中微微飘动,背影单薄,却挺拔如竹,宁折不弯。
前路依旧漫漫,剧毒未除,仇人未现,恩义未报。
但他不再迷茫。
青云之上,有他的道。
流云之下,有他的恨。
心底深处,有他的恩。
持一柄木剑,守一颗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