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世界的天,永远是沉凝的铅灰色,不见日月,唯有天际漫散的阴翳气如游丝,缠裹着广袤贫瘠的土地。这里没有人间的草木葱茏,只有干裂的黑土上生着寸许高的枯棘,硌着脚底生疼,连风刮过,都带着砂砾与腐殖质混合的腥涩,吹在人脸上,如钝刀磨皮。
这是阴世界最南端的羁荒州,归属于十大王爷中最末等的南荒王管辖,却是整个阴世界最像“囚笼”的地方——荒无人烟的黑土戈壁,千里之内只有一座戍堡,堡外是望不到头的枯棘林,堡内关着的,不是罪犯,而是南荒王眼中“无用却碍眼”的人,有战败的降兵,有失势的小族,还有不愿臣服的异士。
戍堡的西北角,是一处露天的矿坑,深达数丈,坑壁陡峭,只有一条狭窄的土道通向上方。
坑底的黑土被踩得泥泞不堪,混着矿渣与暗红色的血渍,数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正佝偻着背,用磨秃的石镐刨着坑壁的黑石——那是阴世界唯一能燃的“阴燧石”,南荒王以“劳役抵罪”的名义,将这些人囚在此处,日夜开采,却只给微薄的吃食,饿殍日日有,尸身便直接扔在矿坑旁的枯棘林里,成了阴世界独有的“食腐鸦”的食饵。
人群中,有一个身影格外扎眼。
他与其他人的佝偻不同,即便穿着破烂的粗麻布衣,衣摆处还留着未干的血痂,脊背却挺得如羁荒州独有的铁棘木,笔直,坚硬,带着一股未被磨折的戾气。他的手臂遒劲,肌肉线条在单薄的衣衫下绷得紧实,石镐在他手中,不似旁人那般艰难刨挖,每一下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黑石应声碎裂,石屑飞溅。一张脸轮廓硬朗,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骨高挺,眼窝深陷,那双眼睛,不是阴世界人常见的浑浊暗黄,而是如寒潭般沉黑,藏着燎原的火,只是此刻,那火被一层寒冰裹着,只在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锋芒。
他叫沈烈,曾是阴世界中洲景昭王麾下的副将,一身武艺在中洲少有敌手,掌中一杆破阵枪,曾随景昭王征战三州,连破七座敌堡。可半年前,景昭王被十大王爷联手构陷,冠以“谋逆”之罪,满门抄斩,麾下将士非死即俘,沈烈拼死杀出重围,却因寡不敌众,被南荒王的人擒获,扔到了这羁荒州的矿坑,成了一名苦役。
没人知道他的过去,矿坑里的人只知他叫“烈子”,下手狠,性子冷,不与旁人说话,却也从不会欺负弱小——前几日,有两个戍卒因抢吃食,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拳打脚踢,是沈烈二话不说,抬手便将那两个戍卒撂倒,石镐抵着他们的咽喉,眼神冷得能冻死人,那是矿坑里的人第一次见他动怒,也第一次知道,这个沉默的汉子,不好惹。
“沈烈!磨蹭什么!天黑前挖不够十块阴燧石,今晚就别想吃饭!”
矿坑上方,传来戍卒尖利的呵斥声,伴着皮鞭抽打的脆响。沈烈抬眼,目光扫过上方那名穿着皮甲、面色阴鸷的戍卒,眼底的寒芒一闪,手中的石镐却没停,反而刨得更狠了。他知道,在这羁荒州,在这南荒王的地盘,反抗便是死,他不能死,景昭王的冤屈,十大王爷的阴毒,他还没算,他的破阵枪,还没再握在手中,他的命,不是为了刨这阴燧石活的。他要活着,要离开这羁荒州,要让那些构陷忠良、祸乱阴世界的王爷,血债血偿。
就在沈烈将一块足有头颅大的阴燧石搬至矿坑旁的推车里时,矿坑的土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戍卒们恭敬的低语。原本散漫的戍卒瞬间挺直了腰,连那名呵斥沈烈的戍卒,也慌忙收起皮鞭,躬身站在一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矿坑上方,出现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锦袍是阴世界罕见的暗紫色,绣着缠枝墨莲纹,衣料顺滑,与矿坑众人的破烂形成了天壤之别。他身形颀长,身姿挺拔,与沈烈的硬朗不同,他的挺拔,是刻在骨子里的贵气,即便站在这泥泞肮脏的矿坑边,脚下的锦靴未沾半分泥污,依旧如立在金銮殿的玉阶之上。
他的脸生得极好,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唇线偏薄,肤色是阴世界人少有的白皙,只是脸色过于苍白,透着一丝久病的孱弱,却丝毫不减其风华。一双眼睛,是极浅的墨色,如浸在寒水中的墨玉,看似温润,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疏离与洞察,扫过矿坑底的众人时,无半分鄙夷,也无半分怜悯,只是平静,仿佛眼前的苦难与泥泞,不过是世间最寻常的光景。
他是墨渊,出身于阴世界最古老的贵族墨氏。
墨氏曾是阴世界的王族,统辖阴世界数百年,奈何后世子孙孱弱,十大王爷趁机崛起,分割疆土,墨氏日渐式微,成了有名无实的贵族,虽还保留着“墨侯”的封号,却被十大王爷处处提防,处处打压。而墨渊,是墨氏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十大王爷眼中,最想除之而后快的人——只因他虽体弱,却极有智谋,年少时便曾为景昭王出谋划策,助其平定西疆之乱,十大王爷怕他日后成了气候,威胁自己的地位,便借着景昭王谋逆的罪名,将墨氏牵连其中,削去封地,将墨渊流放至这羁荒州,美其名曰“思过”,实则是想让他在这贫瘠之地,无声无息地死去。
跟在墨渊身后的,是南荒王的亲信,州牧周庸。周庸腆着大肚子,脸上堆着假笑,对着墨渊躬身道:“墨侯,您看这羁荒州的劳役,个个都勤勉,南荒王殿下念及您乃贵胄,特意让下官带您来看看,也好让您知晓,我南荒州的百姓,皆是安分守己之辈。”
墨渊没有看周庸,目光依旧落在矿坑底,最终,停在了沈烈的身上。
他看到了沈烈挺直的脊背,看到了他手中磨得发亮的石镐,看到了他眼底那团未灭的火,也看到了他衣衫下那道从肩头延伸至腰侧的疤痕——那是战伤,是只有上过沙场、浴血拼杀的将士,才会有的疤痕。
墨渊的指尖,轻轻拂过袖摆的墨莲纹,唇瓣微启,声音清润,却带着一丝穿透性,隔着数丈的矿坑,清晰地传到沈烈的耳中:“你叫沈烈?景昭王麾下的破阵副将。”
不是疑问,是陈述。矿坑底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沈烈身上,有惊讶,有惶恐,也有好奇。
沈烈握着石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抬眼,望向矿坑上方的墨渊,那双沉黑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他没想到,在这羁荒州的矿坑里,竟会有人认出他的身份,认出他这个已被冠上“谋逆余党”的副将。
周庸也愣了,随即脸色一变,忙道:“墨侯说笑了,此人只是一介苦役,名叫烈子,怎会是那谋逆的沈烈?”说着,他对着矿坑上的戍卒使了个眼色,那戍卒立刻会意,扬起皮鞭,便要朝着沈烈抽去:“大胆狂徒,也敢冒充景昭王的副将!”
皮鞭带着劲风,向着沈烈的头顶抽来,矿坑底的人都闭上了眼,以为又要见血。
可下一秒,那皮鞭却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沈烈动了手,而是墨渊抬了抬手,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阴灵气,轻轻一挡,那皮鞭便如被冻住一般,纹丝不动。墨渊的目光依旧落在沈烈身上,浅墨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州牧,本侯的话,你也敢质疑?”
周庸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忙躬身道:“不敢,下官不敢!”他虽为南荒王的亲信,却也不敢轻易得罪墨氏——即便墨氏式微,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墨氏在阴世界的旧部,依旧不少,更何况,十大王爷之间互相猜忌,谁也不敢第一个对墨氏赶尽杀绝。
墨渊收回目光,不再看周庸,只是对着矿坑底的沈烈,淡淡道:“随我走。”
四个字,简单,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沈烈望着墨渊,眼底的疑惑与警惕交织。他知道墨渊,知道他是墨氏的继承人,知道他曾助景昭王出谋划策,可他也知道,在这阴世界,在这十大王爷一手遮天的世道,贵族与降将,不过是彼此的棋子,更何况,墨渊自身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为何要救他?
“为何?”沈烈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却字字清晰。
墨渊浅浅一笑,那笑容极淡,却如冰雪初融,破开了他眼底的疏离,他道:“阴世界的土,太贫瘠了,需要一把犁,破开这僵土。而你,是最好的那把犁。”
他的目光,扫过广袤的羁荒州黑土,扫过天际的阴翳气,最终,望向阴世界的北方——那里,是十大王爷的腹地,是阴世界最繁华,也最黑暗的地方,那里有金銮殿的玉阶,有染血的权柄,有尔虞我诈的朝堂,也有千千万万如羁荒州百姓一般,在贫困与苦难中挣扎的人。
“而我,能给你握犁的力量。”
墨渊的话,如一颗石子,投入沈烈心底那汪冰封的寒潭,激起层层涟漪。他看着墨渊,看着他那双藏着深谋远虑的浅墨色眼眸,看着他虽孱弱却挺拔的身影,忽然明白了。
这阴世界,不是只有十大王爷的刀光剑影,还有墨渊这样的人,藏在寒渊之中,以贵胄之身,守着一丝希望,等着一个机会,想要破开这黑暗,想要让这贫瘠的阴世界,开出一丝花来。
而他沈烈,是那把刀,是那把犁,是墨渊手中,最锋利的那柄剑。
沈烈抬手,抹去脸上的泥污与汗水,扔掉手中的石镐,石镐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响,在这寂静的矿坑中,格外刺耳。他抬脚,一步步向着土道走去,脊背依旧挺直,如那杆从未倒下的破阵枪。
他走过泥泞的矿坑底,走过那些惊愕的人群,走到土道旁,抬头,望向墨渊。
“我要的,不是荣华富贵。”沈烈道,“我要景昭王的冤屈昭雪,要十大王爷的血,要这阴世界,不再有羁荒州这样的囚笼。”
墨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道:“我给你的,是整个阴世界。”
风,再次刮过羁荒州的黑土,卷着砂砾,吹起墨渊的紫袍衣摆,也吹起沈烈破烂的布衣。两个身影,一个贵胄,一个降将,一个藏于寒渊,一个囚于阴壤,在这铅灰色的天空下,在这贫瘠的黑土上,相遇了。
他们的相遇,如星火撞入寒渊,如利刃破开僵土,注定要在这阴世界,掀起一场惊涛骇浪,注定要踩着十大王爷的尸骨,踏着血与火,破开这黑暗,统一这贫瘠的疆土,让这阴世界的天,透出一丝光亮。
羁荒州的风,记住了这一天,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沈烈,墨渊。
从此,阴壤无囚,寒渊有光。
从此,烬土临渊,天下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