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江南地界后,景色渐渐变得荒凉。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有时走上大半天也见不到一个村落。
叶非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破,他用草绳勉强捆了捆,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
干粮快吃完了,水囊也见了底,喉咙干得冒烟。
更麻烦的是,他发现自己可能走岔了路,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茂密森林,地图上模糊标注着“迷雾林”三个小字。
林子里光线昏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各种奇怪的鸟叫虫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叶非握紧了怀里硬邦邦的墨魂笔,权当是个心理安慰,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应该……应该穿过去就能看到苍梧山的方向了吧?”
他给自己打气,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有点虚。
越往深处走,雾气果然渐渐浓了起来,像乳白色的纱幔,缠绕在树干之间,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东西了。
叶非心里直打鼓,正犹豫要不要退回去另寻他路。
忽然,一阵急促的、金属交击的脆响从不远处传来,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呼喝!
有人!
在打架?
叶非下意识地缩到一棵粗大的古树后面,屏住呼吸。
透过稀薄的雾气,他隐约看到几道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三个穿着统一玄色劲装、手持刀剑的男子,正在围攻一个白衣女子。
那白衣女子身形灵动,剑光如雪,在围攻下左支右绌,显然落了下风。
“君家大小姐,我劝你乖乖把‘云纹佩’交出来!我们教主说了,只要你肯合作,玄真教必有重谢!”
一个玄衣人一边进攻,一边阴恻恻地喊道。
“做梦!”
清冽的女声带着喘息和怒意。
“你们玄真教强取豪夺,还自诩是名门正派?这玉佩是家传之物,岂能给你们!”
玄真教!
叶非心里一紧,真是冤家路窄。
那女子是……君家大小姐?景和王朝第一修仙世家?她怎么会被玄真教的人追杀到这里?
就在他转念间,那白衣女子似乎气力不济,脚下被树根一绊,踉跄了一下。
一名玄衣人瞅准机会,刀锋带着狠厉的劲风,直劈她后心!
“小心!”
叶非脑子一热,那句警告脱口而出。
声音惊动了双方。
那白衣女子趁机向旁急闪,刀锋擦着她的衣袖划过,割开一道口子。
三名玄衣人霍然转头,凶狠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叶非藏身的大树。
“还有同伙?一并料理了!”
为首的玄衣人狞笑一声,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人立刻转身,提刀向叶非藏身处扑来。
叶非吓得魂飞魄散,他哪见过这阵仗?
眼看那明晃晃的刀越来越近,他背靠树干,退无可退,慌乱间,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墨魂笔。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死马当活马医,下意识地向前胡乱一挥。
嘴里念出了此刻能想到的熟悉的句子: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且涟猗!”
他念得结结巴巴,毫无气势,更像是在绝望地挣扎。
然而,就在他挥笔念出“河水清且涟猗”的刹那,笔尖划过之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华一闪而逝。
紧接着,扑向他的那名玄衣人脚下,原本平坦的腐叶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泥泞湿滑,仿佛瞬间化作了河边的淤泥!
“哎哟!”
那玄衣人冲得太急,脚下一滑,重心顿失,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手里的刀也脱手飞了出去,扎进旁边的树干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叶非自己。
他傻傻地看着手里的笔,又看看趴在地上挣扎怒骂的玄衣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被叫作“君家大小姐”的白衣女子却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剑光陡然暴涨,逼退面前两人。
冲着叶非娇喝道:“发什么呆?快跑啊!”
说着,她伸手一把抓住还在发懵的叶非的手腕,不由分说,拖着他朝雾气更浓的林子深处钻去。
叶非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隐约传来的怒骂追赶声。
手腕处传来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侧头看去,只看到她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白衣袖口那道裂痕下,隐约有血色渗出。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叫骂声彻底听不见了,肺里火烧火燎,才在一处藤蔓掩映的山壁凹陷处停下。
君可人——她现在告诉叶非的名字——背靠湿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
“暂时……安全了。”
她喘着气说,然后低头看向自己左臂的伤口。
刀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染红了半截衣袖,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肉隐隐发黑,传来麻痒刺痛的感觉。
“刀上有毒……”她脸色更难看了,试着运功逼毒,但刚一提气,就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黑血,显然是之前打斗消耗太大,又中了毒,此刻有些压制不住了。
叶非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愧。
要不是自己那一声喊暴露了行踪,或许她还能有机会脱身。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看看?”他蹲下身,想查看伤口,又不敢贸然触碰。
君可人抬眼看他,眼神复杂,有审视,也有一丝无奈。
“你看有什么用?你会疗伤?还是会解毒?”
她语气不太好,但更多的是虚弱。
叶非脸一红,嗫嚅道:“我……我读过一些医书,也……也读过《楚辞》……”
“《楚辞》?”
君可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因为牵动伤口,笑容变成了皱眉。
“读《楚辞》能疗伤?你真是……咳咳……”她又咳出一小口血,气息更弱了。
叶非看着她袖口的血色和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墨魂笔传来的信息里,似乎有关于文道之力运用的一些模糊描述,并非只有攻击。
文字承载意境,意境沟通天地灵气,
或许……或许可以引导灵气来驱散负面状态?就像《楚辞》中那些充满生命力和高洁意象的篇章……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咬了咬牙,再次拿出墨魂笔。
这一次,他没有胡乱挥舞,而是努力平复心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笔尖。
他回忆着《楚辞·九歌·少司命》中的句子。
那是祭祀生命之神的篇章,充满对美好生命的祈愿与赞颂。
他闭上眼睛,轻声吟诵起来,声音不大,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随着他的吟诵,心口那股暖流开始缓缓流动,顺着手臂注入笔中。
墨魂笔的笔尖,这一次亮起了柔和的、仿佛带着草木清香的淡绿色微光。
他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用发光的笔尖,悬在君可人伤口上方寸许处,继续念道:“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笔尖的绿光如烟似雾,轻轻笼罩在伤口上。
君可人身体微微一颤,惊疑地看着那光芒。起初只是感觉伤口的麻痒刺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紧接着,那缠绕在伤口处的黑色毒气,竟然真的像遇到阳光的冰雪,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
不仅如此,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顺着伤口渗入,疲惫欲裂的经脉也仿佛得到了细微的滋养。
虽然效果远不如丹药明显,却切切实实地稳住了她恶化的伤势。
她猛地抬头看向叶非。
这个穿着寒酸、刚才还笨手笨脚差点惹祸的少年,此刻手持一支发着奇异光晕的笔,神情专注,口中念诵着古老的诗句,竟真的产生了疗伤之效!这完全颠覆了她对“修炼”的认知。
叶非全神贯注,额头也见了汗。维持这种状态对他消耗极大,感觉心口那点暖流快要被抽空了。
但他不敢停,直到将一段《少司命》完整念完,笔尖光芒彻底熄灭,他才虚脱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君可人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伤口未愈,但毒已被驱散大半,剧痛消失,只剩下普通的皮肉伤。
“你……”
她看着叶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刚才用的是……文道?”
叶非擦擦汗,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也不太清楚,就是试试。家传的一点东西,还有这支笔……”
他扬了扬手中恢复黝黑模样的墨魂笔。
“文道竟然真的存在?还能这样用?”君可人喃喃道,眼中充满了惊奇和探究。
她出身修仙世家,见识广博,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法门。
“你叫什么?怎么会在这里?”
叶非定了定神,简略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去苍梧山寻找“墨韵阁”遗迹的打算。
至于寂衍魔剑和文道之钥,他犹豫了一下,暂时没有全盘托出。
君可人听完,沉默片刻。
“苍梧山……我知道大致方向。玄真教的人也在那附近活动,似乎在搜寻什么。你一个人,又……嗯,手段特别,但修为尚浅,去了恐怕凶多吉少。”
她顿了顿,看着叶非清澈却坚定的眼睛。
“正好,我也要去那边查探一些事情。不如……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
叶非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出结伴而行。
看着对方虽然受伤却依旧明亮的目光,他点了点头:“好。多谢君姑娘。”
危机暂时解除,但叶非知道,玄真教的威胁并未远去,而前方苍梧山的迷雾,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浓重。
不过,身边多了一个同伴,尽管这个同伴是临时的,而且看起来也有很多秘密。
但至少,这条孤独探寻的路,不再是他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