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缠绵劲儿,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文渊阁的飞檐下,雨水连成线,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声音单调又清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味道,有点潮,有点闷,但叶非闻着却觉得安心。
他缩在靠窗的角落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
面前摊着一卷《诗经》,纸页泛黄,边角卷曲。
这不是什么修炼秘籍,只是最普通的儒家经典,文渊阁里多得是。
可叶非看得极认真,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嘴唇无声地翕动。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念到这一句时,他心口那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很细微,像春日冰层下第一道几乎不存在的裂纹。
这就是他天生带来的“文曲灵根”,家族里长辈们探查过后,都摇头叹气的东西。
在这末法时代,修仙者追求的是吸纳天地灵气、锤炼金丹元婴的速成法门,谁还耐烦去从故纸堆里寻什么大道?文道?那都是上古传说里的事了。
“叶非!叶非!”
一个粗哑的嗓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不耐烦。
“死哪儿去了?前厅地还没扫呢!”
是管事的王伯。
叶非赶紧应了一声,小心地把书卷合好,放回原处。
起身时膝盖磕到了桌角,疼得他咧了咧嘴。
他在这文渊阁做杂役已经两年了,说是书香门第出身,可家里觉得他这“文曲灵根”是废柴,修炼无望。
又不能去学那些被他们视为“旁门左道”的魔功,索性打发叶非来这儿做个书童杂役,眼不见为净。
前厅空旷,高高的书架直抵房梁,上面堆满了落灰的典籍。
叶非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浮尘。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大厅最深处,那里有一排上了重锁的黑檀木柜,据说存放着一些真正的“古物”,非有特令不得开启。
他扫到其中一个柜子下方时,扫帚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蹲下身,伸手在柜底和地面的缝隙里摸索。
他的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细长的物件,用力把它勾了出来。
那是一支笔。
笔身黝黑,非金非木,触手温润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凉意。
笔毫已经干枯板结,沾满了灰尘和蛛网,看起来破旧不堪。
可不知怎的,当叶非握着它,心口那点微弱的暖意突然变得明显起来,甚至有些发烫。
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笔杆,灰尘下,隐约露出两个极古拙的小字——墨魂。
就在他辨认出字迹的刹那,笔身猛地一震!
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手臂直冲脑海,无数破碎的画面、模糊的声音、艰涩的古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他“看见”了尸山血海,看见了一柄缠绕着无尽黑气、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古剑。
还有无数身穿古朴衣冠的修士以鲜血和文字结成巨大的封印,在封印古剑。
最后,一个苍凉而疲惫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如同叹息:“寂衍……魔剑封邪……文道之钥……不可……失落……”
“哐当!”
扫帚脱手落地,发出巨响。
叶非踉跄后退,背靠冰冷的书架才勉强站稳,额头上全是冷汗,握着那支“墨魂笔”的手抖得厉害。
王伯闻声跑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又看看他手里的破笔,皱起眉:“搞啥呢?魂儿丢了?一支烂笔头,瞧把你吓的。赶紧收拾了,扫完地还得去把西厢房那些受潮的书搬出来晒晒,这鬼天气……”
叶非含糊地应着,把笔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如此真实。
刚才脑海中的景象虽然模糊混乱,但“寂衍”、“魔剑”、“文道之钥”这几个词,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他心里。
他抬头望向文渊阁外灰蒙蒙的天空,雨丝依旧绵密。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支偶然得到的“墨魂笔”,和笔中传来的只言片语,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沉寂了十八年的生命里,激起了第一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连着好几天,叶非都睡得不安稳。
一闭眼,就是那柄仿佛能吸走所有声音和光线的漆黑魔剑,还有那些在血色符文映照下、肃穆赴死的模糊身影。
“寂衍”、“文道之钥”……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那支“墨魂笔”被他用旧布裹了,藏在床铺下最里头,可即便隔着层层阻碍,他偶尔靠近时,仍能感到心口微微发热,与笔身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隐隐呼应。
他试过像往常一样诵读经典,可《诗经》里的“南山崔崔,雄鸟采采”念起来,眼前浮现的却是水边血色弥漫的幻影。
提笔想临摹一段《兰亭序》,手腕却不由自主地颤抖,写出的笔画歪斜无力,全然没了往日勉强能看的形神。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叶非啊,”吃饭时,对面一位年长的杂役老周扒拉着碗里没什么油水的菜叶,叹了口气,“听说没?城东李员外家的小公子,前个月拜入了玄真教门下,这才多久,据说就能掌心生火,力能扛鼎了!啧啧,那玄真教,了不得。”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嘛,现在有门路的,谁还读这些老掉牙的书?修炼才是正道。文道?嘿,那都是多少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也就是咱们在这故纸堆里混口饭吃,说说罢了。”
叶非默默嚼着米饭,没吭声。
玄真教的名头他听过,是近几年崛起很快的一个教派,行事张扬,据说教主玄真道长修为高深,信奉力量至上。
他们也在搜寻各种上古遗宝和功法,只是手段往往不太光彩。
墨魂笔传来的信息里,那柄“寂衍”魔剑蕴含着可怕的力量,若是被玄真教这样的势力得去……
他打了个寒颤,碗里的饭顿时没了滋味。
又过了几日,叶非终于按捺不住。
趁着午后阁中人少,他溜回住处,取出墨魂笔,深吸一口气,将心神缓缓沉入,试图再次沟通。
这一次没有汹涌的碎片冲击,笔身只是微微发亮,凉意更甚。
一段较为清晰的信息流淌进他的意识:欲寻寂衍,需先往西北,过“苍梧山”,山中有上古“墨韵阁”遗迹残留,或可寻得进一步线索。
西北,苍梧山。
叶非摊开自己偷偷誊抄的简陋地图,手指在上面移动。
那地方离江南甚远,途中还要经过好几处据说不太平的地界。
他一个文道未成、几乎没什么自保能力的少年,孤身上路,无异于送死。
可是……他低头看着手中黝黑的笔杆。
文道真的断绝了吗?那些以文字沟通天地、以文章承载大道的先贤,难道真的只是传说?
如果“寂衍”真的与文道复兴有关,如果那些牺牲的先辈留下的不仅仅是封印……
胸腔里那股暖意,似乎随着他的念头而变得活跃、坚定。
他想起家族长辈看他时那种混合着惋惜与厌弃的眼神,想起同辈兄弟修炼功法小成后趾高气扬的模样,想起文渊阁里堆积如山、却无人问津的典籍。
“也许……也许还有别的路。”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文渊阁后院的小门被轻轻推开。
叶非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几本他最喜欢的抄录典籍和一点干粮。
那支墨魂笔被他贴身藏好。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在晨雾中静默的楼阁飞檐,那里埋葬着他过去数年几乎全部的记忆,也承载着无人理解的坚持。
他没有告别,因为无人可别。家族长辈送他来到文渊阁后便再没联系。
他紧了紧包袱带子,转身踏上了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路,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巷弄尽头,朝着西北方向,孑然一身地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只知道,若想找到答案,重振心中那道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这一步,必须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