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运输车在庇护所的通道内飞驰。
车厢外,警报声呼啸,尖锐的要撕裂耳膜。
卡莉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双手死死攥着,指节惨白。
C-12区,第七居住模块。
那是她的家。
一个冰冷的金属盒子,却装着她和利奥十八年的记忆。
也装着丈夫老米勒留下的,不多的痕迹。
那里的每条走廊,每个拐角,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对门的格蕾太太,总抱怨食物,却会偷塞糖给利奥。
楼下的韦伯一家,夫妻都是维修工,他们五岁的小儿子,总是骑着一辆破车在走廊里乱撞。
现在,那里是“二级生物污染区”。
这个词,就是一把刀,插进卡莉的心脏。
马库斯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武器。
他换上了全套黑色作战服,眼神里是种冷静的狂热,像是要解剖什么稀有标本。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卡莉煞白的脸上。
“怕了,我的顾问?”
他声音里带着点玩味。
“回到故地,感觉怎么样?”
卡莉没说话。
车越靠近C-12区,那股属于黑水病毒的杂音就越发刺耳。
起初只是背景里的噪音。
现在,它成了响彻整个感知世界的疯狂尖啸。
她“看”见了。
前方那片熟悉的区域,被一团巨大的黑色能量笼罩,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运输车在一条临时封锁线前停下。
空气里全是臭氧的味道,能量武器开火留下的。
“情况如何?”
马库斯跳下车,问一个根除者队长。
“长官,情况很糟。”
队长声音很沉。
“第七模块失联。侦察小队进去十分钟,通讯就断了。”
“热成像扫描一片冰冷,没有生命信号。但维生系统还在转,而且用电量是平时的五倍。”
用电量是平时的五倍。
马库斯眼底闪过一道光,他看向卡莉。
眼神像是在说:你猜对了。
“封锁所有出入口,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准备好最终净化协议,随时待命。”
马库斯下完命令,对卡莉偏了偏头。
“走吧,我的顾问。去看看你的老邻居们,都变成了什么样。”
卡莉的身体是僵的。
她的腿不听使唤。
每个细胞都在尖叫,让她快跑,离那个鬼地方远点。
但她没得选。
她跟在马库斯身后,带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根除者士兵,踏进了第七居住模块的主入口。
那入口,张开的像一头巨兽的嘴。
一进门,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
死寂。
模块内的应急灯还亮着。
灯罩上附着一层薄薄的黑色油膜,光线被扭曲,投下惨绿色的斑驳光影。
那股甜腻又酸败的腐烂味,浓的像是能吃进嘴里。
更吓人的是,墙壁、天花板、地板,到处爬满了黑色的“血管”,微微搏动。
它们从通风管、线路接口和墙缝里钻出来,把整个空间织成一个巨大的活物。
一个巢穴。
这就是二级生物污染。
它进化了。
变成了一个生态系统。
“妈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骂出声,握着枪的手在抖。
马库斯没理他,贪婪的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卡莉。”
他突然开口,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楚。
“你‘看’到了什么?”
卡莉强忍着想吐的冲动,展开了她的“感知”。
整个模块内部,就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能量网络。
墙上的血管,就是这个网络的实体。
无数微弱的、被污染成黑色的光点,被困在网里,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些光点,曾是她的邻居。
“他们在哭。”
卡莉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
“哭?”
马库斯轻笑一声。
“有意思的形容,继续。”
他们沿着主走廊往里走。
脚下是薄薄的黑色粘液,每一步都发出“噗嗤”的轻响,让人牙酸。
越往里,墙上的黑色血管就越粗。
甚至有更粗的血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头顶缓慢蠕动。
他们经过了韦伯一家的门口。
合金门被一根手臂粗的黑色“根须”从门缝里挤开。
能看见屋里的一角。
那个五岁男孩最喜欢的儿童车,倒在地上,以经被黑色的菌毯覆盖。
卡莉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她逼自己移开视线,脑子里却全是那孩子骑着车,咯咯笑着向她冲过来的样子。
终于,他们到了她家门口。
307室。
对面的308室,是格蕾太太的家。
此刻,308的门大开着。
里面的景象,让两个根除者士兵都僵住了。
格蕾太太坐在旧沙发上,对着一台黑屏的电视。
她还坐着,但已经不是人了。
她的身体干瘪的吓人。
无数更细的黑色血管,从她的七窍、皮肤、指甲缝里长出来,把她和整个房间连在一起。
她的身体,成了一个人肉的接线盒。
那些黑色血管一路蔓延,连着墙上的电源,天花板的灯,角落里的食物合成机。
整个房间,变成一个以她为中心的,诡异的生物电路。
她眼睛还睁着。
浑浊的眼球上,盖着一层黑色晶体。
晶体中心,一点微弱的红光,随着她胸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一明一灭。
她还“活”着。
“我的天”
一个士兵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惊恐。
“别出声。”
马库斯声音冰冷,举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也别开火,它没注意到我们。”
他举起手持扫描仪,对准格蕾太太。
“能量读数稳定。电磁场异常强烈它在汲取整个模块的电力,用自己做节点,进行某种转化。”
马库斯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卡莉解释。
“看见了吗,我的顾问?完美的共生。它没杀死宿主,而是把宿主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一个更高效的能量转换器。”
他的语气里,满是病态的赞叹。
“不”
卡莉的声音在抖。
“她很痛苦。”
在她的感知里,格蕾太太的意识光点,被无数黑色能量线贯穿。
每一次能量流过,都是对她灵魂的一次电击。
永无止境的酷刑。
“痛苦是进化的必需品。”
马库斯冷酷的回答,收起了扫描仪。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战术背心上,拿出一个高能激光指示器。
功率调到最低。
然后,他把那束红色的细光,对准了黑屏的电视。
“既然它们对电磁频率有反应,那就给它一点小刺激。”
他轻声说。
激光碰到屏幕的瞬间。
格蕾太太的头,猛的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双闪着红光的黑色晶体眼睛,瞬间锁定了门口的马库斯!
同时,整栋楼里所有的黑色血管,都开始疯狂搏动!
墙壁里传来万马奔腾般的“咔咔”声!
“吼!”
一声尖啸从她喉咙里炸开。
那声音不属于人类,是无数声音的叠加,直接冲击所有人的心灵!
“开火!”
马库斯第一时间吼道。
两个士兵立刻对着房间扫射。
蓝色的能量弹不断炸开一团团黑色的油膏状液体。
但没用。
黑色的血管从墙上扑下来,瞬间缠住一个士兵!
“啊!”
士兵惨叫一声,作战服冒出白烟,几秒钟就被拖进黑暗,只剩一声被掐断的呜咽。
“撤退!”
马库斯果断下令,拉着动不了的卡莉就跑。
另一个士兵边开火边退。
晚了。
走廊地板裂开,数十根黑色地刺破土而出,贯穿了他的身体,把他高高顶在半空。
鲜血染红了那些搏动的黑色根须。
马库斯拖着卡莉狂奔,身后的整个走廊都活了。
墙壁蠕动,天花板塌陷,无数黑色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
快到主入口时,合金闸门轰然落下!
他们被困住了。
“该死!”
马库斯咒骂一声,转身对着涌来的黑色潮水疯狂扫射。
但这根本没用。
卡莉瘫在闸门下,浑身发抖。
但她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刚才的尖啸里,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格蕾太太的意识碎片,听到了韦伯一家的哀嚎,听到了几百个被囚禁的灵魂,在同一时间,给了她一个信息。
信息里没有恶意。
只有巨大到能压垮心智的痛苦。
还有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打开了她和这个“巢穴”的连接。
奔涌的黑色潮水,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了。
那些触须,那些血管,那些红色的眼睛,全都静止了。
世界再次死寂。
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卡莉。
马库斯也停了火,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又看看瘫在地上的卡莉。
他看见卡莉的瞳孔在放大,身体在抽搐。
他不知道。
此刻在卡莉的脑海里,正响着几百个声音。
属于她邻居们的声音。
他们用同一个频率,同一个意志,问她。
问这个唯一能“听”到他们的人。
“你是谁?”
“你再闻起来和他们不一样”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还是和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