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B区的豪华公寓,卡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那间比她C区老家整个房间还要大的清洁单元。她跪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将胃里仅存的酸水和胆汁都吐得一干二净。那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灵魂深处的痉挛。
水泵房的景象,像一幅用鲜血和腐肉绘制的、会呼吸的油画,牢牢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那个维修工绝望转动的眼球,他被黑色物质贯穿、张到极限的嘴,以及那一声穿透了集体意志的、无声的乞求——“杀……我……”
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被利用的无力感。她递给马库斯的,不是情报,而是一把上膛的枪。而她自己,就是那颗被推进枪膛的子弹。
她打开水龙头,冰冷的净化水哗哗流出。她想洗把脸,想冲掉那股仿佛已经渗入皮肤的、G-9区的腐烂气息。
但当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水流时,她猛地缩了回来。
水……
她盯着那清澈透亮、在庇护所比黄金还珍贵的水流,却仿佛看到了第三水循环泵房那个排水口里,不断溢出的、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它们来自同一个循环系统。
在她的感知中,这股清澈的水流里,虽然没有G-9区那么浓烈的、代表“病毒”的黑色能量,但那刺耳的、充满病态的杂音,却像无数看不见的寄生虫,混杂在其中。
它在流动,在呼吸,在随着这遍布整个庇护所的“血管”,去往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这水……是活的。
它在饥饿。
卡莉的喉咙一阵发干,她再也不敢碰那水龙头流出的任何一滴水。她踉跄地退出清洁单元,仿佛那是怪物的血盆大口。
这座华丽的牢笼,瞬间变成了一座被毒水环绕的孤岛。她被困在了这里,无处可逃。
她按时吃饭——只吃那些密封在包装里的、干燥的合成蛋白块,对送来的特级营养液和所有需要用水烹调的食物都敬而远之。
她知道,马库斯在看着她。她的每一个异常举动,都会被记录、分析。但她顾不上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干渴,远比不上对水的恐惧。
她试图去感受那属于地球的、宏大的歌声,却发现它在这里变得异常遥远和模糊。无数层合金、混凝土和复杂的维生系统,像厚重的铅块,压在了她与大地之间那根脆弱的弦上。
相反,那种代表着“腐化者”的、刺耳的、充满病态的杂音,却因为她对水的恐惧,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甚至能“听”到,墙壁内的管道里,水流经过时发出的、微弱的、充满贪婪意味的低语。
那声音在对她说:喝吧……喝了我……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在第三天的黄昏,当人造太阳的光芒开始模拟日落的橙红色时,她的私人通讯器响了。
但这次不是马库斯。
屏幕上跳动的,是利奥的军方编号。
卡莉的心猛地一紧,她犹豫了几秒,才按下了接通键。
“妈?”
利奥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她面前。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中有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似乎正坐在一辆颠簸的运输车里,背景是单调的金属车厢。
“利奥,”卡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任务结束了?”
“刚结束。妈,你还好吗?我听凯尔说,你……你从纺织厂辞职了?还搬家了?”利奥的眉头紧锁,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卡莉的心沉了下去。消息传得真快。或者说,这是马库斯故意放出去的。
“是,”她不得不开始编造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却无比伤人的谎言,“纺织厂的工作……你知道的,自你父亲走后,我一直提不起精神。最近身体也不太好。军方的抚恤部门评估了我的情况,也考虑到……你现在的身份,所以为我做了特别安排。”
“特别安排?”利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直接从C-13区搬到B区的独立公寓?妈,这不合规定!二等公民权的审批至少需要三个月,还需要经过议会的听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儿子,那个曾经只会跟她撒娇要零花钱的男孩,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精通庇护所所有规章制度的、敏锐的军官。
“我……我不知道,利奥。”卡莉低下头,避开儿子审视的目光,她怕自己的眼睛会泄露一切,“是上面直接下的通知,我只是服从安排。”
“上面?哪个上面?”利奥追问道。
“我不知道!”卡莉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被逼问出的、真实的烦躁,“也许是将军的关照!也许是你父亲的勋章终于起作用了!你为什么非要问得这么清楚?难道你不想我过得好一点吗?”
利奥沉默了。
运输车的颠簸让他的投影微微晃动。他看着母亲有些歇斯底里的样子,眼中的警惕慢慢被担忧和自责所取代。
“对不起,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叹了口气,“我只是……只是担心你。最近发生了很多怪事……纺织厂的‘瓦斯泄漏’,我们去了现场,那根本不是……”
他猛地住口,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没什么。”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总之,你自己一个人在B区,要多加小心。按时吃饭。等我述职结束,就去看你。”
“利奥……”卡莉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情绪光晕里那团因“保密协议”而压抑下去的、代表“困惑”与“惊恐”的暗色,心如刀割。
他见过那些东西了。他一定也和“腐化者”战斗过了。
“注意安全。”她只能说出这句最苍白的话。
“放心吧,妈。”利奥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我可是最优秀的根除者。没有什么东西,是净化者七型解决不了的。”
通讯被挂断。
利奥的投影消失在空气中。
卡莉颓然坐倒在沙发上。这场对话,比在G-9区面对那个怪物还要让她精疲力尽。
她成功地骗过了儿子,却也亲手在母子之间,挖下了一道更深的鸿沟。
就在这时,那个黑色的、属于马库斯的通讯器,剧烈振动起来。
她接通了。
“米勒顾问,”马库斯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心情不错,“休息得还好吗?请到楼下的运输车来,我有些有趣的东西想与你分享。”
这次的目的地,不是肮脏的下层区,而是一栋位于A区的、戒备森严的科研大楼。
卡莉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实验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四周是各种她看不懂的精密仪器,闪烁着冷色的光芒。
马库斯就站在实验室中央,没有穿作战服,而是套着一件白色的研究大褂,戴着护目镜,像一个醉心于研究的疯狂科学家。
在他面前的全息操作台上,正悬浮着一个被放大了数万倍的、不断旋转的三维模型。
那东西……卡莉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在G-9区泵房的排水口里,让她感到极度不安的、那种黑色物质的微观形态。
它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物。
它像一簇簇黑色的、不断自我复制的晶体,结构复杂而精密,充满了非自然的、几何学的美感。它的内部,有无数微弱的、酷似电路板的光路在明灭闪烁。
“漂亮,不是吗?”马库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我把它命名为‘黑水病毒’。这是从你指出的那个排水口里提取的样本。”
他指着那个模型解释道:“它不是碳基生命。它的核心骨架是硅,一种完美的半导体材料。它有自己的能量循环系统,以一种我们尚不了解的方式,直接从废水中汲取重金属离子和熵。最有趣的是……”
他抬起手,在操作台的虚拟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一道虚拟的电弧,打在了那个三维模型上。
瞬间,那簇原本还算平静的黑色晶体,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殖、扩张!那些内部的光路也瞬间被点亮,发出妖异的红光!
“它对电能有反应。”马库斯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准确地说,是特定的电磁频率。就像一把钥匙,能打开它的‘食欲’。这就是为什么,它总是在那些有老旧大型设备的区域爆发。比如纺织厂,比如水循环泵房。那些地方的电路老化,存在大量的电磁泄漏,无意中为它们提供了‘开饭’的信号。”
卡莉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
她所有的“感知”,那些模糊的、直觉性的信息,都在马库斯这里,被转化成了冰冷的、条理清晰的科学数据。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可怕一万倍。
“你在泵房的‘直觉’,为我省下了至少一个月的研究时间,米勒顾问。”马库斯摘下护目镜,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卡莉,“你让我确认了一件事——黑水病毒,拥有某种程度的……集体意志。并且,这种意志能够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影响人类的潜意识,尤其是在人类精神脆弱的时候。”
“比如,一个濒死的维修工。”
他看着卡莉瞬间惨白的脸,满意地笑了。
“现在,游戏进入下一阶段了。”他关掉全息模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知道它是什么,也知道它喜欢什么。但我们不知道,它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同化整个庇护所?还是……别的什么?”
“我需要更多的样本。更多的数据。”
“我需要你这双能看穿表象的‘眼睛’,继续替我工作。”
他话音未落,实验室的红色警报灯突然疯狂地闪烁起来!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大楼!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系统女声在广播中循环播放:
“警报!C-12区,第七居住模块,检测到二级生物污染!重复,C-12区,第七居住模块,检测到二级生物污染!隔离协议已启动!”
C-12区!
卡莉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就是……她原来的家所在的那一区吗?!
马库斯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闪过一抹近乎残忍的、棋手即将落子的兴奋。
“看来,我们不必等太久了。”
他脱下研究大褂,露出里面的黑色作战服,快步向门口走去。
“走吧,我的顾问。新的‘田野调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