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黎明同行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林渊睁开了眼。

不是睡醒,是疼醒的,也是冻醒的。篝火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勉强散着丁点热气。晨雾像冰冷的纱,贴着地面流淌,浸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肩头和肋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冒烟。

他轻轻动了动,右臂依旧刺痛麻木,但比昨晚刚抽走玉佩力量时好了一些。胸口那块碎裂的玉佩硌得慌,他隔着衣服摸了摸,裂纹密布,触手冰凉,再无之前的温润。彻底毁了。

身旁,苏晚晴蜷缩着,头靠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她脸上还沾着灰和干涸的血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篝火熄灭前最后的光,曾映出她眼下深重的阴影。这一夜的生死奔逃,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来说,太沉重了。

林渊没动,任她靠着。目光扫过营地。

流民们大多还睡着,裹着破烂的衣物或薄被,在清冷的晨雾里瑟缩着。守下半夜的是个叫“石头”的憨厚青年,正抱着根木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骡车旁,六婶已经醒了,正无声地收拾着东西,将所剩无几的杂粮饼子小心包好。

陈头儿不在原地。林渊抬眼望去,见他独自一人站在营地边缘,面朝他们昨晚来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在看什么?听什么?那声疑似监天司哨笛的异响后,他就一直没怎么睡。

天光渐亮,能看清陈头儿的侧脸。那是一张被风霜和苦难深刻雕琢过的脸,皱纹像刀刻,眼神沉静得近乎漠然,但偶尔闪过的锐光,显示出这绝不是一个甘于被命运揉搓的庄稼汉。

苏晚晴似乎感觉到林渊的动静,睫毛颤了颤,也醒了。她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随即意识到自己靠在林渊肩上,脸微微一红,赶紧坐直身子。

“你…你伤口怎么样?”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伸手想查看,又意识到不妥,手停在半空。

“还好。”林渊简短回答,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依旧使不上大力,但简单的屈伸勉强可以。“你怎么样?”

“我没事。”苏晚晴摇头,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又摸了摸腰间的皮包,确认东西还在,松了口气。

这时,六婶端着两个破碗走过来,碗里是稀薄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还飘着几片辨认不出品种的叶子。“喝点吧,暖和暖和身子。”她的声音干涩,但眼神里透着朴素的善意。

“多谢。”林渊和苏晚晴接过碗。糊糊没什么味道,甚至有点涩口,但温热下肚,多少驱散了些寒意和空虚。

其他流民也陆续醒了,营地响起低低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和大人压抑的安抚声。新的一天,依旧是看不到希望的逃亡。

陈头儿从营地边缘走了回来。他看了一眼正在喝糊糊的林渊和苏晚晴,没说话,从骡车上解下水囊,自己也灌了几口冷水。

“收拾东西,准备走。”他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动作立刻加快了几分。

“陈头儿,”林渊喝完糊糊,放下碗,开口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过黑风岭?”

陈头儿看了他一眼:“今天晌午前能到岭子口。过不过,看情况。”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渊和苏晚晴身上扫过,“你们呢?真打算跟我们一起往北?”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几个正在收拾的流民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昨晚想过了。单凭他和苏晚晴,两个伤号,在荒野里乱撞,遇到妖魔、马匪,或者赵家、监天司的追兵,都是死路一条。混在流民队伍里,虽然目标可能变大,但也有了掩护,至少能获得一些信息和最基本的照应。陈头儿这个人,虽然神秘,但目前为止并未表现出恶意,反而救过他们一次。

“如果陈头儿不嫌我们拖累,”林渊斟酌着词句,“我们想跟着队伍走一段。等我们伤好些,能找到更稳妥的去处,就离开,绝不添麻烦。”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强调了“伤号”和“暂时”。

苏晚晴也轻声补充:“我…我会些粗浅医术,路上若有人头疼脑热或是不小心磕碰,或许能帮上点忙。”

这话让几个流民眼睛亮了一下。在这缺医少药的逃难路上,一个懂医术的人,哪怕只是“粗浅”,也极其宝贵。

陈头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渊包扎的伤口,扫过苏晚晴腰间鼓囊的皮包,最后落在远处渐亮的天际。

“跟着可以。”他终于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有几条规矩。第一,听话。我说走就走,说停就停,说躲就躲,别问为什么。第二,别惹事。管好自己的嘴和手脚,别把不该招的东西引来。第三,”他盯着林渊,“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别指望别人豁出命救你们,自己机灵点。”

这话冷酷,但实在。乱世之中,自保是第一位的。

林渊点头:“明白。”

“那就行了。”陈头儿不再多说,转身去检查骡车的绳套。

队伍很快收拾停当。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个破烂包袱,几件简陋的工具武器,一辆嘎吱作响的骡车,以及车上一对年迈的老夫妻和那两个半大孩子。总共十一个人,加上林渊和苏晚晴,十三个。

林渊和苏晚晴没有马了。昨晚受惊的黑马和黄骠马在他们休息时,不知何时挣开缰绳跑了。陈头儿也没提借骡车给他们坐的意思。骡车负载已经够重,拉车的瘦骡子喘气都费劲。

“能走吗?”陈头儿问。

“能。”林渊咬牙站起身。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吸了口凉气,但脚步还算稳。苏晚晴连忙扶住他胳膊。

“走。”

队伍在陈头儿的带领下,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朝北方缓缓移动。晨雾渐渐散去,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起伏的山岭轮廓。黑风岭,就在那片山影之中。

林渊和苏晚晴走在队伍中间。石头和另一个叫“大牛”的青年走在最前面探路,陈头儿殿后,目光不时扫过四周和身后的来路。

走路对林渊是个折磨。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失血后的虚弱让他头晕目眩,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冷汗就湿透了里衣。苏晚晴一直扶着他,自己也走得踉跄,但始终没松手。

“要不…歇会儿?”她看着林渊惨白的脸色,小声问。

“不用。”林渊摇头。停下就是拖累,也容易掉队。他强迫自己迈动步子,注意力分散到观察环境和队伍上。

这些流民,除了陈头儿,看起来确实都是普通百姓。柱子是个木讷的庄稼汉,石头憨厚,大牛力气大但有点莽撞,六婶和另外两个妇人手脚麻利,话不多,眼神里透着认命的麻木。那对老夫妻一直坐在骡车上,很少说话,只是紧紧搂着孙子孙女。两个孩子,一个男孩约莫七八岁,一个女孩五六岁,此刻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又畏惧地看着周围陌生而荒凉的世界。

林渊发现,队伍虽然沉默,但行进间有种无形的默契。谁该探路,谁该照顾老弱,谁该注意哪个方向,似乎不用陈头儿多说,各自都有分工。这不像临时拼凑的逃难队伍,倒像…经历过一些事,磨合过的。

“陈头儿,”走到一个上坡路段,林渊喘着气,状似无意地问,“你们从哪边过来的?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陈头儿走在他斜后方,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南边,青州。闹了两年旱,又起了蝗虫,活不下去了,一路往北逃。”

青州…离这里几百里。能拖家带口走到这里,确实不容易。

“路上…太平吗?”林渊又问。

“太平?”陈头儿嗤笑一声,“这世道,哪还有太平地界。饿死的,病死的,被强盗杀的,被官府抓了当壮丁或卖了抵税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喂了妖魔的。”

他没细说,但话里的惨烈,已足够想象。

“就没遇到…收留流民的地方?”苏晚晴轻声问。

“有啊。”陈头儿语气带着嘲讽,“有些大户,缺佃户,缺矿工,缺修堡墙的苦力。进去,签个卖身契,一辈子别想出来,比牲口强不了多少。”他看了一眼林渊,“你们读书人,不是总说‘王法’吗?这世道的王法,就是看谁的拳头硬,谁的心够黑。”

这话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懑。林渊忽然觉得,陈头儿对赵家的恨意,恐怕不只是听说,很可能亲身经历过什么。

队伍沉默地爬上了坡顶。前方是一片更加荒凉的开阔地,乱石嶙峋,枯草丛生。更远处,黑风岭的轮廓更加清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横亘在前方。

陈头儿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他眯着眼,望向开阔地的另一头,眉头皱了起来。

“石头,大牛,”他低声吩咐,“去前面那片乱石堆看看,小心点。”

石头和大牛应了一声,握紧手里的柴刀和削尖的木棍,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向开阔地对面的乱石堆摸去。

林渊也顺着陈头儿的目光望去。乱石堆在晨光下投下杂乱的阴影,寂静无声。但他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太安静了,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苏晚晴也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往林渊身边靠了靠,手指捏紧了皮包的带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石头和大牛的身影消失在乱石堆后。

片刻,石头跑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对陈头儿道:“头儿…石堆后面,有马蹄印,很新…还有…有血,没干透。”

陈头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多少人?往哪边去了?”他问。

“看不清…脚印乱,至少…七八匹马。往…往黑风岭方向去了。”石头的声音带着颤。

马匪?还是溃兵?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陈头儿眼神凌厉,迅速做出决定:“不能走开阔地了,目标太大。绕路,从东边的沟壑走,虽然难走点,但隐蔽。”

他看向林渊和苏晚晴:“你们两个,跟紧。接下来这段路,都给我把眼睛睁大,耳朵竖起来。”

林渊点头,握紧了苏晚晴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刚刚看到一丝同行互助的可能,更危险的阴影,已悄然迫近。荒野上,天彻底亮了,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