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篝火问询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窜起,映得人脸明暗不定。

林渊捡起脚边的破旧皮水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拔开塞子,没立刻喝,先递给身旁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的苏晚晴。苏晚晴愣了一下,接过水囊,小口抿了两下,又递还给他。

林渊这才对着囊口灌了几口。水有些浑浊,带着皮子和土腥味,但此刻流入喉咙,却像甘泉一样。清凉的液体稍稍压下了喉头的血腥气和灼痛感。

周围,流民们依旧保持着距离,手里紧紧抓着简陋的武器。那放箭救了他的中年汉子——其他人叫他“陈头儿”或“老陈”——就站在篝火对面,双手抱胸,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渊身上的伤、手里的刀,还有苏晚晴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包。

“谢了。”林渊抹了把嘴,把水囊扔回去,声音依旧沙哑。

陈头儿接住水囊,挂回腰间,没应这声谢。“说话。什么人?哪来的?那几头畜牲,不会无缘无故追着两个人跑这么远。”他的问题直白,带着久经世故的审视。

林渊大脑飞快转动。实话实说?说自己是逃犯,说苏晚晴身怀宝物被追杀?那等于把脖子伸到别人的刀下。撒谎?这群流民看着落魄,但那个陈头儿,眼神太利,弓术也太准,不像普通庄稼汉。

“逃难的。”林渊选择了一个最宽泛也最真实的答案,“镇上待不住了,想往北边碰碰运气。”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囚衣——虽然沾满血污,但形制还能看出些端倪,“惹了不该惹的人,被打成这样扔出来,差点喂了妖魔。这位苏姑娘…路上碰见的,也是逃出来的,帮了我一把。”

他半真半假,避重就轻。重点强调“逃难”和“被逼无奈”,唤起这些同样在逃难的人的共情。

果然,听到“往北边”,几个流民互相看了看,神色松动了一些。往北,是他们也要去的方向。

陈头儿却没那么好糊弄。他目光落在林渊肩头那包扎过但依旧渗血的伤口上,又扫过苏晚晴虽然狼狈却难掩清秀的眉眼和过于干净的手。“惹了什么人?赵家?还是…官府?”

他直接点出了赵家。

林渊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区别吗?这世道,赵家说话,比县太爷管用。”

这话带着怨气,也透着无奈,像是饱受欺凌的平民会说的话。

陈头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也是。赵扒皮的狗腿子,比阎王殿的勾魂使也差不离。”他似乎对赵家也没什么好感。

他不再追问林渊的具体仇怨,转而看向苏晚晴:“姑娘是大夫?看你包扎的手法,像。”

苏晚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声道:“家父…曾是郎中,学过一些皮毛。”

“皮毛?”陈头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能在那鬼地方活下来,还带着个重伤的人跑这么远,你这皮毛,可比许多坐堂大夫的金贵。”

这话听不出是夸是讽。

苏晚晴抿着嘴,没接话。

气氛有些凝滞。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开口:“陈头儿,这…这两位小兄弟姑娘看着也不像坏人,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要不,先让他们歇歇?林子里…怕是不安全。”

其他流民也纷纷点头,看着林渊和苏晚晴凄惨的模样,尤其是看到苏晚晴只是个年轻姑娘,戒备心明显降低了许多。乱世之中,人对弱者的同情心有时会压倒对陌生人的警惕。

陈头儿沉默了一下,终于摆了摆手:“围着火坐吧,暖和点。柱子,去弄点干的柴火来。六婶,看看还有没有能吃的糊糊,分他们两口。”他指派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林渊,“歇可以,但丑话说前头。我们这一伙,都是苦命人,拖家带口,只想找条活路。你们要是带来麻烦…我这箭,救得了人,也杀得了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林渊点头:“明白。我们只求暂歇,天亮就走,绝不连累各位。”

他拉着苏晚晴,在篝火旁找了块稍微干燥点的石头坐下。温暖的火光烘烤着冰冷的身体,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和伤痛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林渊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右臂更是刺痛麻木,几乎抬不起来。

苏晚晴挨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检查他肩头和肋下的伤口。绷带又被血浸透了些。

“得重新上药包扎。”她低声道,眼神里满是担忧,“你失血太多了,伤口再恶化,会要命的。”

林渊点头,看向陈头儿:“陈头儿,借个火,烧点热水,再借块干净点的布。”

陈头儿没说话,只对那个叫六婶的干瘦妇人抬了抬下巴。六婶默默地从骡车边一个破包袱里翻出一块半旧但还算干净的麻布,又用小陶罐装了水,放在火边烧着。

苏晚晴从自己皮包里取出所剩不多的青灵散,开始为林渊处理伤口。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火光映在她沾了灰尘却依旧认真的侧脸上,竟有种奇异的光晕。

流民们渐渐放松下来,重新围着火堆坐下,但依旧和林渊他们保持着距离。两个半大孩子好奇地偷偷打量他们,被各自母亲拉了回去。

陈头儿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做成箭杆的样子。他的手指粗大,布满老茧,动作却稳得出奇。

“你们从镇北出来的?”陈头儿忽然问,眼睛没看他们,只盯着手里的木棍,“镇里…现在什么样了?”

“破了。”林渊言简意赅,“妖魔从西边和南边攻进来,死了很多人。衙门和赵家大院那边抵抗了一阵,后来也没动静了。我们是从北边缺口跑出来的。”

陈头儿削木棍的动作顿了顿:“赵家大院…也扛不住?”

“不知道。”林渊摇头,“我们没靠近,只看到那边火光最大,打斗声最响,后来…就安静了。”

陈头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好。赵扒皮这些年,吸了多少人血,喂了妖魔,也算报应。”他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接下来去哪?”林渊反问,试图掌握一些主动权。

“往北,过了黑风岭,听说那边有几个新起的寨子,收留流民开荒,虽然日子苦,好歹能躲开妖魔和…官府的税吏。”陈头儿看了他一眼,“你们呢?真要往北?北边也不太平,听说最近闹马匪,还有不知哪来的溃兵。”

林渊还没回答,苏晚晴已经替他重新包扎好伤口。她抬头,轻声道:“我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这话说得凄楚,配合她柔弱的样子,让几个心软的流民妇人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陈头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削好的箭杆放在一边,又开始削另一根。

热水烧好了。六婶端了半陶罐热水过来,还掰了小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杂粮饼子给他们。林渊和苏晚晴道了谢,就着热水,一点点掰着饼子往嘴里送。饼子又干又糙,带着霉味,但对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吃了点东西,喝了热水,身体恢复了些许暖意和气力。疲惫感却更重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轮流守夜。”陈头儿起身,安排几个青壮男人,“柱子,你守上半夜,机灵点。其他人抓紧睡,明天还得赶路。”他看了看林渊和苏晚晴,“你们俩也睡吧,伤成这样,守夜指不上。”

这算是初步接纳了他们,至少是暂时的。

林渊点点头,靠着身后的树干,闭上眼睛。但他没敢真睡死,耳朵竖着,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苏晚晴蜷缩在他旁边,似乎也累极了,很快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守夜的柱子不时添些柴。林渊的思绪却异常清醒。

陈头儿这群人,看起来只是普通流民,但那个陈头儿,绝对不简单。他对赵家的态度,他的箭术,他审问时的老练…还有,他提到“黑风岭”和“新起的寨子”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像纯粹的向往。

是机会,还是新的陷阱?

系统面板在他意识里安静地悬浮着,羁绊值停留在40,没有变化。胸口的玉佩彻底失去了温度,像块冰冷的石头。右臂的刺痛提醒着他,那短暂的超凡力量,代价巨大。

还有监天司…那个黑袍人,真的被甩掉了吗?

纷乱的思绪中,他忽然听到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夜枭鸣叫,却又有些怪异的声音。

很轻微,很快消失。

但林渊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他记得,在地窖里,苏晚晴说过,监天司的人,有时会用特制的哨笛传递信号,声音就像夜枭。

他微微偏头,看向对面。

本该睡着了的陈头儿,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侧耳倾听着什么,眼神在摇曳的微弱火光下,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