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李御清后的第七天,缪欣儿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缠”上了。当然,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那人并未亦步亦趋,反而总保持着一段“恰好”的距离。她宿在破庙,次日清晨会发现门口放着用干净荷叶包着的热包子;她笨拙地生火差点燎了头发,一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坐在不远处的断墙上,手里拿着火折子,眼里含着一点无奈的笑;她试图“行侠仗义”,冲着一群斗殴的混混喊“住手”,结果反被围住,是他悄无声息地出现,三两下把人撂倒,然后拎着她后领口把她带出那条混乱的巷子,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在她试图辩解时,淡淡瞥她一眼,那眼神让她自动消音。他像一片影子,一道无声的屏障,在她跌跌撞撞探索这个陌生世界时,适时地出现,化解那些她尚未真正明白的险厄。
“我叫李御清。”在某次替她赶走一条尾随的野狗后,他终于报上名字,依旧言简意赅。
“缪欣儿。”她小声说,心里那点“女侠”的傲气,在他面前总是莫名其妙矮下去三分。她注意到他腰间悬着剑,剑鞘陈旧,却有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长久地摩挲。“你是剑客吗?”她问,眼睛发亮。
李御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指尖拂过剑柄上磨损的纹路,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算是吧。”他答得模糊,随即转了话题,“前面路不好走,跟紧些。”他似乎对这片地界很熟,总能避开一些看似平静实则麻烦的路径。缪欣儿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第一次对这个“江湖”有了些许踏实感。她开始偷偷观察他。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沉默着,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安静又疏离。但他会留意她是否跟得上,会在她累得喘气时停下,递过水囊,会在夜风起时,不动声色地将歇脚处的背风位置让给她。一种奇怪的、暖洋洋的情绪,在她心口某个地方悄悄滋生。像冬夜里拢住的一小簇火苗。
真正的冲击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们穿过一片乱石岗,缪欣儿只顾着脚下嶙峋的石块,没注意石缝间幽微的反光。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李御清脸色骤变,迅疾无比地扑过来将她推开。她踉跄倒地,回头只见一点乌光擦过他的手臂,他闷哼一声,臂上顷刻泛起不祥的青黑色。
毒镖!路边极其隐蔽的陷阱,显然是用来对付野兽,或者……不设防的路人。
李御清点穴止血,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额角却已渗出冷汗,那青色正沿着血脉缓缓蔓延。最近的村镇在二十里外。天色阴沉下来,远处滚过闷雷。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询问,他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我自己能……”
“上来。”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李御清背着她,在泥泞的山路上疾奔。他的呼吸渐渐粗重,每一步却依旧沉稳。雨水混合着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温热地贴着她。她伏在他背上,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能嗅到他身上混合着青草、雨水和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毒发的痛苦让他偶尔会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背脊微微颤抖,可他箍着她腿弯的手臂,始终没有松脱。
黑暗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只有他脚下溅起的泥水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恐惧像冰冷的水蛇缠住缪欣儿的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沉默地背负着她、毒伤在身却还在拼命奔跑的人。
“李御清……”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没事。”他喘着气回答,短促的两个字,破碎在雨声里,却奇异地让她慌乱的心定了定。
找到那个隐居山脚的郎中时,李御清几乎脱力。郎中处理伤口时,缪欣儿就守在旁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紧蹙的眉头,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青黑。郎中用了药,说毒性烈,但送来得还算及时,需静养几日。
那几日,缪欣儿照顾他,煎药、换药、煮些稀粥。李御清醒着的时候,依旧话不多,只是偶尔看她忙得团团转,会低声道一句“辛苦”。他的眼神很深,看着她时,里面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在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