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像金线一样穿过林间，落在缪欣儿沾了露水的鞋面上。她深吸一口气，泥土混着青草的腥气直冲肺腑，真实得让人想哭。不是宿舍楼下修剪过度的草坪味儿，是货真价实的、野蛮生长的荒野气息。
她真的在这里了。扉页上写着“快意恩仇”四个烫金大字的江湖。
低头看看自己，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毛，怀里揣着昨天从某个好心（或者说嫌她碍眼）的樵夫那里讨来的半个冷硬馒头。形象是惨了点，但，哪个大侠不是从微末起身的？她抹了把脸，指尖蹭下一层赶路时扬起的灰，心里那股豪情却越烧越旺。行侠仗义，仗剑天涯，名字都在她心里滚过无数遍——流芳百世的女侠，缪欣儿！
壮志在啃完最后一口能崩掉牙的冷馒头时，稍微打了个折扣。嗓子干得冒烟，她拖着酸软的腿挪到河边，掬起一捧水。水很凉，呛得她咳嗽。水面晃荡，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依稀是自己的，却稚嫩了许多，大约只有十五六岁光景，头发毛毛躁躁挽了个歪斜的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这就是她在“书”里的样子？还没来得及细想，肚子又是一阵不争气的咕噜。她叹口气，伸手去够放在旁边石头上的包袱——那里空空如也，最后一个馒头已经祭了她的五脏庙。
饿。真实的、尖锐的饥饿感攫住了她。书里的侠客好像从来不为五斗米折腰，他们要么家有万顷，要么随手就能从怀里掏出银两。她摸了摸自己比脸还干净的衣兜，第一次对“侠女”这个职业的生存基础产生了动摇。
日光渐烈，晒得头皮发烫。她抱着膝盖坐在河边，看着粼粼波光，那点初来乍到的兴奋和雄心，慢慢被迷茫和一点难以言说的恐慌取代。江湖这么大，路该怎么走？第一个该铲除的恶人在哪个方向？或者说，她现在该去哪里弄点吃的？
正胡思乱想，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河岸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缪欣儿警觉地抬头。逆着光，先看见一袭天青色的衣角，料子不算顶好，但干净挺括。来人是个年轻男子，身姿挺拔，像一杆修竹。他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停下，挡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
她得以看清他的样貌。眉目清朗，肤色是健康的微褐，眼神很静，像这午后无风的河面。他看着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惊讶也无轻视，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即微微弯了弯唇角。
“小姑娘，”他的声音不高，清润温和，像泉水滴在石头上，“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
缪欣儿下意识挺直脊背，想拿出点“未来侠女”的气势，可惜肚子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气势顿时漏了一半。“我……我路过。”她含糊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
男子没说什么，目光掠过她空空的手边，解下自己腰间一个不算鼓囊的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干净的，还软和。”
是几个白面馒头，甚至隐隐透着点温乎气。
饥饿战胜了矜持，缪欣儿接过来，低声道了句谢，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低头便咬。馒头松软香甜，比那冷硬如石的不知好吃了多少倍。她吃得急，差点噎住。
男子在她旁边不远处坐下，隔着一个恰当的距离，既不远得生分，也不近得唐突。他掬水喝了一口，侧脸看她狼吞虎咽，等她吃得慢些了，才又开口，语气依旧平和：“看你年纪不大，是离家出走，还是投亲不遇？”
缪欣儿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终于找回点力气。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穿越者那份尚未被磨灭的笃定和天真：“都不是！我是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当个锄强扶弱的女侠！”
她说得掷地有声，把自己都感动了。
男子闻言，却沉默了。他转过脸，正对着她。河面的波光映进他眼里，明明灭灭。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缪欣儿都有些不安起来，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还沾着馒头屑。
然后，他伸出手。
缪欣儿一愣，下意识想躲，却见他手指径自过来，指腹温热，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动作自然得仿佛兄长对待幼妹。
“这里，沾了灰。”他收回手，指尖果然有一点黑迹。他的目光落在她仍带着亢奋的脸上，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审视，有了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怜悯？
“小姑娘，”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在河面上，漾开极小一圈涟漪，“江湖，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般模样。刀光剑影是真的，会疼，会流血，也会死人。”
他的声音很温和，说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缪欣儿刚刚被馒头填满、热气腾腾的心里，激起一片冰凉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她知道，她看过那么多书，那么多电视剧，她懂！可对着他那双平静得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些预备好的豪言壮语，突然就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再多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前头十里有个小镇，往东走是官道，安全些。一个人，多加小心。”
说完，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离去。天青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林荫深处，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声与水声里。
缪欣儿呆呆坐在河边，手里攥着剩下的半个馒头。脸上的灰被他擦掉了，可皮肤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和他临走时那个平静的眼神，却比那灰痕更清晰地烙了下来。
江湖……不是话本子？
她低头，看着河中自己摇晃的倒影，那张属于“缪欣儿”的、稚气未脱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不确定的阴霾。随即又摇摇头，我是谁，我可是要当女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