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的盛夏,铅灰色的云团裹挟着滚雷,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正朝着这座逼仄的卫城压过来。窗外的风卷着碎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焦躁的噼啪声,连平日里总在梧桐枝桠间吵闹的麻雀,也敛了翅膀仓皇逃去,仿佛连它们都读懂了空气里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闷。
教室内,张虚涵把笔帽“咔哒”一声按回笔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没有和任何人道别,只是把摊开的练习册随意拢了拢,就起身走向了教室外。走廊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混着远处隐隐的雷鸣,像是在敲打着什么即将碎裂的东西。
他想去天台透透气。这密不透风的闷热,连同试卷上刺目的红叉,都让他胸口发闷。更何况,此刻整栋教学楼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方才还喧闹的人声、桌椅碰撞声,在短短十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被拉得又细又长。
他本就不是爱热闹的性子,更习惯把情绪都埋在沉默里。只有攥紧的拳头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烦躁。一级,两级……几十级台阶,他走得很慢,慢到像用掉了一整个世纪。就像他从那个闭塞的小镇一路跌跌撞撞来到这里,即便身处尘土飞扬的俗世,也始终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包裹着,不肯让烟火气沾染半分。
终于推开那扇布满锈迹的铁门时,他的动作顿了顿。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五指修长,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骨节分明,指尖泛着薄粉,与这粗糙冰冷的铁门格格不入。他轻轻转动门锁,“吱呀”一声,消防通道的门被彻底推开。
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风,而是一股混杂着铁锈与雨水潮气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看见的根本不是什么风景,而是一幅将钉在他余生里的、血色的画。
天台边缘,张虚涵的某位‘朋友’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吊带裙,这是他所见她穿过的衣服,布料被风掀起细碎的褶皱。她的皮肤依旧是那种剔透的瓷白,只是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像被冻住了般青紫。她往日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黑洞,正无声地吞噬着所有光亮。
“你怎么了?”张虚涵轻声开口道
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天台边缘,突然有些俏皮地俯身转向张虚涵,然后语气略带一些冰冷的说:“抱歉。”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张虚涵甚至没能看清她的口型,只看见她单薄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花瓣,朝着天台边缘倒去。
“不要——!”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总是笑着塞给他题目让他解答的小太阳,像断线的风筝般坠向地面,最终在视野里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死了。”
张虚涵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下一秒,他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变成野兽般的嘶吼,他捶打着地面,指节磨出了血珠,仿佛这样就能从死神手里,把那个干净得像雪、温暖得像太阳的女孩抢回来。
雷声终于炸开在头顶,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瞬间就模糊了视线。地面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着,蜿蜒成刺目的红蛇,最终汇入下水道,消失得无影无踪。张虚涵不再嘶吼,也不再挣扎,只是蜷缩在雨里,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雕塑。雨水混着泪水滑进他的衣领,冷得像冰,却远不及他心口的万分之一。
这个曾经喜欢过他的人,可能一直都对他暗生情愫的人,似雪花般的飘落了。在地上留下了血色的点点痕迹。
雨更大了,好像老天也想抹去有关她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