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搜魂术的结束,白惜雪先前散逸的万千光团如倦鸟归林,齐齐涌向她的周身。流光簌簌入体,其身上气息骤然暴涨,如潮涌山崩,引得周遭灵气剧烈翻腾。她抬眸望向结界上方悬垂的金色源泉,素手轻抬,五指虚握——刹那间,一道遮天蔽日的虚幻大手自虚空凝现,稳稳攥住那汪鎏金源泉。
指尖缓缓下移,虚幻大手亦随之沉落,直至与结界无缝相融。金色清流如退潮般消散,整个结界猛地一震,圈圈涟漪扩散开来,带着清越的灵韵荡向四方。
先前由樽酒四人祭出的四道光柱,自结界之上缓缓降下,重归四人丹田。光柱中蕴含的纯净金色灵气,于他们而言不亚于天材地宝,四人只顾盘膝打坐,急着炼化这股灵力,竟全然忘却了最初齐聚于此的缘由。
屋内光景却是另一番模样。红尘因为晚上不睡,此刻正蜷缩在榻上补觉,呼吸匀净。白惜雪本就嗜睡,此番搜魂耗神甚巨,更是倦意沉沉,身形一晃便化作通体雪白的灵狐,毛茸茸的狐尾轻轻搭在红尘肩头,蜷起身子继续酣睡,眉眼间满是慵懒惬意。
唯有洛云璃辗转难眠,眸中映着烛火微光,心绪翻涌。从红尘的记忆碎片中,她并未寻得半分有用的线索。
“小尘被我寻回之前,灵魂竟遭一名元婴修士动了手脚。”洛云璃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凝,“那手段粗劣不堪,破绽百出,可小尘终究是个凡人,灵魂本就脆弱。若非如此,以他的根骨,即便只是筑基期,灵魂也足以称之为神魂,我诸多手段亦可施展开来。”
如今她若是强行在红尘灵魂深处探察,非但找不到想要的答案,反而会将这孩子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推演一道大成者,或能追根溯源,勘破真相,或许还能查清小尘的真正来历。”洛云璃心中已有定论,“琅琊派现任圣子,推演之术据说远超其老祖,更重要的是,我与他交情匪浅。”
只是琅琊派远在雍州,与此刻所在之地相隔近两个大洲,路途遥远,需好生谋划。
洛云璃伸手将搭在红尘口鼻处的狐尾轻轻拨开,以免阻碍他呼吸,随后取出苏家老者托付的信函,缓缓展开。
“洛道友,许久不见,甚是想念。今日有故友登门,与我论道饮酒,酣畅之际,聊起当年九州游历之事……”
洛云璃目光一扫,见信中尽是往昔回忆,便直接翻至末尾寻找核心内容。粗略浏览过后,她已然明了苏离风的来意。
元诩帝国,那个曾他们居住过的古老帝国,近来护国大阵出现异动。据帝国国师所言,国运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流失,故而希望他们能出手相助。
“嗯。”洛云璃低头沉思片刻,掌心浮现一团柔和白光,信纸自动飘入光中,一缕淡绿色的神识悄然钻入她的眉心。
“苏浪?”洛云璃在神魂深处轻笑一声,“你倒是真舍得让她远赴天山。苏家少主远赴天山拜师,这是想与我天山结为盟友?”
“唉,你也知晓,那一战之后,苏家早已不复当年之盛。”神识中传来苏离风的轻叹,“老大老二已然成长,唯有老三,留在家族中难免遭人觊觎,送到你身边,方能安稳。况且,他本就是你当年亲口定下的准徒弟,难不成现在反悔了?”
“安稳?”洛云璃闻言失笑,“你苏家即便没落,仍有大乘期强者坐镇,我不过是个渡劫修士,如何能护得你儿子周全?”
“渡劫圆满,曾越境斩杀大乘中期老牌强者,一人杀穿幽州魔道巢穴之一,三月之内连斩六位大乘、数位渡劫修士,如今居于隐元峰上大乘之下你可还有敌手?”
洛云璃神色一凝:“我当年加入天山,本是为求庇护,行事需以宗门利益为先,身不由己,随时可能卷入纷争漩涡,未必比在苏家安稳。”
“哎……”神识重重一叹,“我既然做此决定,自然是深思熟虑。实不相瞒,苏家唯一的大乘老祖如今已是油尽灯枯,命在旦夕,其余几位老祖亦是境况堪忧。我区区合体后期,实在难以护他平安成长。”
“罢了,这活我接了。”洛云璃颔首,“你还有其他吩咐?我此刻闲暇,亦可相助一二。”
“额……你不打算冲击大乘期?”
“时机未到,且渡劫凶险,若无十足把握,暂且搁置。”
两人又详谈片刻,敲定诸多事宜,苏离风的神识方才消散。洛云舒闭目凝神,将苏家的困境了然于心。
苏家本是一方霸主,奈何家族内部派系林立,离心离德。或许创始人最初是想以此避免昏庸之辈执掌家族,却未曾想如今竟导致家族分裂,内耗数载,高层或死或逃,余下之人既要重建家族,又要抵御外部势力的打压,处境艰难。
让苏浪拜入天山门下,既能搭上这一流势力,又能借洛云璃的威名庇护他,免受排挤,不缺修炼资源。
一封书信,打乱了洛云璃原本的计划。她本打算让红尘在隐元峰再待几日,便带他入世体验人间烟火,再远赴琅琊派为他寻回记忆;十二岁之前,要去一趟天水城,为他寻得机缘,开启修行之路,而后送往寒霄雪阁,与圣女商议联姻之事。
如今,她需先将苏浪收入门下,待两人磨合融洽,再一同前往剑宗与琅琊派,助苏浪觉醒体内的先天剑魂……
沉思间,洛云璃未曾察觉,身后已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悄然靠近。
红尘揉着一双水蒙蒙的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睡意,小手轻轻拽了拽洛云舒的衣袖。
洛云璃回头,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红尘虽身形已是七八岁的半大少年,年龄放在凡间早已是能为家中分忧的半个成人,可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三岁,举手投足间尽是孩童的懵懂天真,用这般身形做出幼稚举动,反倒显得蠢萌可爱。
她抬手揉了揉红尘的脑袋,眼中满是柔色,手下的力道却不自觉加重——往日这般揉白惜雪的脑袋,即便不用刻意控制力度,灵狐也不会觉得疼,反而会舒服地蹭她的手心。
“啊,疼……”红尘忍不住低呼一声。
洛云璃这才回过神来,眼前之人是脆弱的红尘,而非修为不俗的白惜雪。她连忙收回力道,柔声安抚:“不疼不疼,姐姐对不起小尘,以后一定轻点,乖。”
“乖”这个字,是她从凡间母亲们身上学来的,见她们用这个字安抚孩童百试百灵,便也记在了心里。
果然,红尘闻言便安静下来,顺势往洛云璃身上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洛云璃并未抗拒,自从将这孩子捡回来,这样的亲昵早已是家常便饭。
指尖轻抚过红尘柔软的发丝,低头看着黏在自己身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