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前的最后一关,是心境的圆满。王啸尘拍着胸脯说京城是天下最能磨人心性的地方,秦安炽便带着岩玉佩,与他、麦稷瑶一同下山。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秦安炽掀起车帘,只见朱雀大街两侧酒旗招展,西域胡商的骆驼队与挑担的货郎擦肩而过,孩童追着卖糖画的匠人跑,银铃似的笑声混着糖稀拉丝的轻响。麦稷瑶捧着一篮刚买的桂花糕,眉眼弯成月牙:“秦师兄你看,这京城的糕,比咱们山脚下的还甜些。”
王啸尘拉着他们钻进一家临街的酒肆,要了三碗桂花酿。他指着楼下说书先生拍醒木的方向笑道:“你看那先生讲的‘岩君守土’,说的可不就是你老家的传说?”秦安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说书人身着青布长衫,惊堂木一响,满座皆静:“话说那岩君身负山海之力,以血肉为碑,镇住了黑风岭的妖兽……”
他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岩纹,忽然听见邻座两个商人低声议论:“听说了吗?黑风岭近日又有异动,朝廷正募修士去镇守呢。”秦安炽的手猛地攥紧,酒碗在案上磕出轻响。王啸尘按住他的手腕,递过一筷子酱牛肉:“先别急着动气,这京城水深,咱们得先摸清虚实。”
入夜后,麦稷瑶说要带他们去看京城的花灯。三人漫步在护城河畔,河面倒映着万千灯盏,莲花灯随波摇曳,有人在灯下放河灯,祈愿平安。麦稷瑶提着一盏兔子灯,忽然指着不远处的糖人摊道:“我去给你们买两个糖人,就当是筑基前的彩头。”
她刚走,秦安炽便看见街角闪过一道熟悉的蝶翼光影。楚行云?他正欲追上去,却被王啸尘拉住:“别冲动,你看那边。”只见几个玄衣修士正围着一个卖花姑娘,为首的人冷笑:“黑风岭出来的妖人,也敢在京城讨生活?”秦安炽瞳孔骤缩——那姑娘的发间,别着一朵黑风岭特有的焰心花。
他刚要运转岩力,麦稷瑶提着糖人回来,见状立刻将篮子往地上一放,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强硬:“诸位道长,这姑娘是我同乡,她不过是来京城卖花贴补家用,何罪之有?”玄衣修士挑眉:“既是黑风岭来的,便是同党!”说罢便要动手。
秦安炽踏前一步,岩力在掌心凝聚成淡金色的纹路:“我也是黑风岭来的,你要连我一起拿吗?”王啸尘则摸出腰间的短笛,笛声清越,震得那几人退了半步,那是玄清门的乙品法宝“龙齿笛”。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轻笑:“京城脚下,诸位这么明火执仗地欺负人,未免太不给朝廷面子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缓步走来,腰间玉佩缀着东珠,正是当朝太师的小儿子李文焕。他扫了一眼玄衣修士:“陛下近日正整肃修士圈,你们这般行事,是想被御史参一本吗?”那几人见状,只得悻悻离去。
卖花姑娘对着三人福了一礼:“多谢三位恩公。”麦稷瑶将桂花糕塞给她:“快些回去吧,夜里京城不太平。”待姑娘走远,李文焕才看向秦安炽,目光落在他的玉佩上:“这位兄台的玉佩,倒是与传闻中岩君的信物有些相似。”
秦安炽刚要开口,王啸尘便打哈哈道:“不过是块寻常玉佩罢了。李公子深夜在此,也是来看花灯的?”李文焕笑道:“我是来寻一位故人,既然遇见了诸位,不如同去前面的望江楼小坐?我做东。”
望江楼上,李文焕给三人斟了茶:“实不相瞒,我此次寻的人,正是楚行云。他近日在京城联络黑风岭的流民,想为他们寻一处安身之所。”秦安炽心头一震:“他现在何处?”“城西的破庙里。不过你们现在去寻他,怕是会卷入麻烦——朝廷里有人想拿黑风岭的流民做文章,借机打压异己。”
麦稷瑶捏着茶杯的手指泛白:“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被欺负。”王啸尘敲着桌面笑:“好办。秦安炽筑基需要海量灵气,这京城的皇家灵脉就在太庙之下,咱们今晚去借点灵气,顺便给那些想搞事的人添点乱。”
秦安炽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岩力在丹田中缓缓流转。他想起王啸尘说的“互相疼着点”,想起麦稷瑶温热的茯苓糕,想起楚行云蝶翼上的伤痕。原来守护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勇,而是并肩站在一起,让每一束微弱的光,都能照亮彼此的路。
“好,”他抬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今晚,咱们就去太庙借点‘东风’。”
夜色如墨,太庙朱红的宫墙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三人绕到西北角的暗渠入口,麦稷瑶从竹篮里摸出一包药粉撒在渠口,瞬间驱散了盘踞在此的护阵毒虫。王啸尘吹了声短促的笛音,暗渠里的积水便顺着笛声凝成冰棱,在前方铺出一条通路。
秦安炽走在最前,岩玉佩在黑暗里泛着淡金微光。越靠近太庙正殿,丹田内的岩力就越躁动,那是灵脉与岩修本源的呼应。他忽然停步,按住胸口的玉佩:“这里的灵气里,混着龙气。”
话音刚落,正殿屋脊上便掠下四道黑影,黑衣修士的佩剑在月光下划出凛冽弧光:“擅闯太庙者,格杀勿论!”
王啸尘旋身挡在麦稷瑶身前,短笛横在唇边,清越的笛声化作无形气浪,震得为首修士的佩剑偏开半寸。“来得正好,”他笑着抬笛,“正好给秦兄筑基热个身。”
麦稷瑶则从竹篮里抓起一把茯苓糕碎屑,扬手洒向空中。碎屑遇风便化作细密的光点,黏在修士们的衣袂上,竟是能短暂封住他们的灵力运转。“秦师兄,趁现在!”
秦安炽足尖一点,身形如箭掠出。他掌心凝起岩纹,淡金色的岩力如潮水般涌出,在身前凝成半丈高的岩盾,硬接下修士们的合击。佩剑劈在岩盾上,火星四溅,他借势旋身,岩力顺着剑刃反震而去,逼得几人连连后退。
“小心!”王啸尘的笛声骤然转急。
只见正殿的青铜门轰然洞开,一位身着道袍的老者缓步走出,手中浮尘一甩,便有数十道雷纹在空中炸开。“区区黑风岭妖人,也敢觊觎皇家灵脉?”老者正是太庙的守阵长老,修为已至金丹后期。
秦安炽的岩盾在雷纹下寸寸碎裂,他闷哼一声,后退数步。丹田内的岩力翻涌得更凶,却始终卡在瓶颈,无法突破。王啸尘的笛声愈发急促,短笛上已浮现裂纹——他以自身灵力为引,硬扛着老者的雷法,只为给秦安炽争取时间。
麦稷瑶咬着唇,将竹篮里所有糕点都倾洒而出。桂花糕、茯苓糕、莲蓉糕……各色糕点在空中化作暖黄色的光团,层层叠叠裹住老者的雷纹。“这些都是我攒了三个月的灵气糕,”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今天就当是喂狗了!”
老者被光团缠住,冷哼一声,浮尘横扫,便要将光团撕碎。就在这时,秦安炽忽然仰头,望向太庙正殿的穹顶。那里绘着星辰日月,龙纹盘旋,正是皇家灵脉的核心所在。
秦安炽低声念道着什么,岩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丹田内的岩力终于冲破瓶颈,如江河奔涌而出,与太庙的灵脉轰然相连。淡金色的岩纹顺着他的四肢蔓延,在身后凝成百丈高的岩君虚影——那是岩修传承中,唯有筑基突破时才会显现的守护之相。
虚影抬手,掌心托着灵脉的本源灵气,缓缓送入秦安炽的体内。老者的雷纹在岩君虚影前不堪一击,瞬间溃散。他看着秦安炽周身流转的岩力,脸色骤变:“你居然引动了岩君残魂!”
秦安炽睁开眼,眼底是金色的岩纹在流转。他抬手虚按,岩力便将老者禁锢在原地。“我借灵脉,只为筑基守护。若你再拦我,休怪我拆了这太庙。”
老者脸色煞白,却梗着脖子道:“皇家灵脉岂容你放肆!”
“放肆的是你们。”
清冷的声音从暗渠入口传来。李文焕缓步走出,他手中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陛下有令,黑风岭流民乃我大靖子民,太庙灵脉可借秦安炽筑基,助其日后镇守黑风岭。”
老者接过圣旨,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秦安炽的岩力终于稳定下来,筑基的灵力在丹田内形成稳固的气旋。他看向王啸尘和麦稷瑶,岩君虚影缓缓消散,化作光点落在两人身上,修复着他们损耗的灵力。
“搞定?”王啸尘晃了晃手里的短笛,咧嘴笑。
麦稷瑶提着空竹篮,踮脚摸了摸秦安炽的额头:“秦师弟,你现在的灵力,暖乎乎的。”
李文焕走到他面前,递过一块令牌:“陛下说,等你筑基稳固,便让你领黑风岭镇守使一职。”
秦安炽不为所动,望向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为复仇的孤勇少年。
太庙一战后第三日,秦安炽将那块烫金的镇守使令牌推回楚行云面前,指尖在案上叩出轻响:“我想了许久,这职位,我不能接。”
李文焕捏着令牌的手一僵:“陛下亲封,你可知拒诏的后果?”
“我知道。”秦安炽望着窗外檐角垂落的雨丝,岩玉佩在衣襟下泛着暖光,“我守黑风岭,是为护流民安宁,不是为了朝廷的官职。若受了这封诰,日后行事便有了牵绊,反倒护不住想护的人。”
王啸尘啃着麦稷瑶刚蒸好的茯苓糕,含糊道:“我说小师弟,你这性子倒是比我还倔。不过我喜欢,当官哪有跟着咱们自在。”麦稷瑶也连连点头,将一碟桂花糕推到秦安炽手边,笑着柔声道:“秦师弟想做什么,师姐都跟着。”
李文焕盯着三人眼底的坚定,终是叹了口气,将令牌收入怀中:“我会向陛下如实禀报,但你们需做好准备——陛下未必会容你这般任性。”
话音未落,檐角忽然传来一阵轻响。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腿上绑着明黄色的绢帛。秦安炽解下绢帛展开,只见上面只有一行朱批小字:“宣秦安炽、王啸尘、麦稷瑶即刻入宫觐见。”
麦稷瑶捏着糕饼的手一顿:“陛下这是……要问责吗?”
王啸尘将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拍了拍衣襟:“怕什么,兵来将挡,咱们正好去宫里蹭顿御膳。小师弟别怕,有师兄师姐在呢。”
三人换了干净的布衣,随楚行云穿过朱雀大街,踏入宫城。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禁军甲胄上的寒铁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秦安炽走在中间,掌心的岩纹随灵力流转时隐时现——他能感觉到,宫墙深处藏着不下十位金丹修士的气息,不由悄悄攥紧了师兄师姐的衣袖。
养心殿内,明黄色的龙纹屏风后传来翻书的轻响。待三人跪下行礼,屏风才被内侍缓缓拉开。大靖皇帝身着常服,正倚在暖榻上看奏疏,见他们进来,便笑着:“免礼吧,赐坐!”,身傍太监便端三个由南林翠竹手工制的跪櫈。
秦安炽抬眼望去,这位传闻中杀伐果决的帝王,此刻正捏着一块茯苓糕,眼底带着几分玩味:“麦姑娘的糕,比御膳房的合朕口味。”
麦稷瑶脸颊微红,忙道:“陛下若是喜欢,臣女日后常给您送来。”
皇帝将糕饼放下,目光落在秦安炽身上:“你不愿做镇守使,朕不怪你。但黑风岭的流民需要人护,朝廷的修士需要人统,你若不愿受官职,便给朕一个能护得住他们的法子。”
秦安炽起身拱手,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臣愿以岩修身份游走四方,遇黑风岭流民便护,见妖兽异动便除。无需官职,只愿陛下允我不受朝堂掣肘。”
“好一个不受掣肘。”皇帝抚掌笑,“朕给你一道密诏,持诏可调动地方修士,亦可直接面奏。但你需答应朕一件事——查清太庙守阵长老与镇国公勾结,私吞灵脉灵气的事。”
王啸尘挑眉:“陛下这是要我们当锦衣卫?”
皇帝瞥他一眼,扔过一卷卷宗:“镇国公手握重兵,若他借灵脉修炼邪术,动摇国本,你们便是大靖的第一道防线。啸尘你身为师兄,境界大盖筑基七层,要照看好你的师弟师妹。”,王啸尘心头一震,两人第一次见面大靖天子便已知晓他的身份,他真正开始对这位皇帝感到恐惧。
秦安炽接过卷宗,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暗纹,正是太庙雷法的印记。他忽然明白,那日守阵长老的阻拦,从不是为了皇家颜面,而是为了掩盖私吞灵脉的罪证。
“臣接旨。”
走出养心殿时,雨已停了。宫墙外的朱雀大街依旧人声鼎沸,麦稷瑶忽然抱怨道:“咱们刚辞了官,又接了个更大的差事。”
王啸尘吹着短笛,笛声混着街市的喧嚣:“管他什么差事,先去吃碗京城最有名的羊肉面再说!小师弟别怕,师兄给你加双份羊肉!”
秦安炽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岩力在丹田中安稳流转。他知道,这场始于少年孤勇的修行,终究要在师兄师姐的陪伴下,在朝堂与山海的夹缝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守护之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