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廿九的风裹着雪粒,砸在秦家低矮的土坯房上,发出呜呜的声响。秦安炽缩在炕角,手里攥着半页泛黄的残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胸口的旧疾都隐隐作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残章上的字迹是父亲秦尘明的,笔锋潦草却有力,像是在匆忙中写下:“冬月廿九,十人团仅剩下三人,但幸运的是,我们终于找到了山神的密藏,我听到山神的鼓声,这地方与外面的寒风相比就像是神明从别地移来一般,温暖得不像话。密藏深处……”
后面的字迹被粗暴地撕去,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人硬生生扯断。这是父亲五年前离家时留下的唯一东西,也是秦安炽支撑着熬过无数个病痛夜晚的念想。他用冻得发红的指尖摩挲着残章上的“炽儿”二字,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呢喃:“老爹,那山神到底是什么模样?你又为什么一去五年,连封信都不回,丢下我与母亲一人?”
“炽儿,你又在看你爹的癫文!滚过来吃饭!”一道洪亮又带着几分暴躁的声音穿过房门,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是母亲蒋飞燕回来了,她肩上扛着半捆柴,脸上沾着雪沫,双手冻得通红。
“啊,好,来了。”秦安炽连忙把残章小心翼翼地塞进枕下,捂着胸口轻咳着跑向桌边,笨拙地爬上矮凳。桌面上摆着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还有两个冒着热气的红薯,这是他们家最寻常的饭菜。蒋飞燕把柴往灶边一扔,重重拍在桌子上,碗里的粥都溅了出来,洒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
“你那臭老子啊,说什么去找山神寻药,去了五年,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蒋飞燕叉着腰,语气里满是怨气,眼底却藏着难掩的担忧,“我看啊,他肯定是在哪儿鬼混,早就把我们娘俩忘到九霄云外了!”
“哎呀,娘,我爹不是那样的人,他都说了是去找山神为我寻药了,咳咳……”秦安炽一边用抹布擦着桌面,一边替父亲辩解,咳嗽声断断续续,脸都憋得通红,“你就,咳咳……莫生气了嘛,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哎,罢了,娘也不气了。”蒋飞燕看着儿子瘦弱的模样,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下来,眼里泛起泪花,“你都快满八岁了,身子骨还是这么弱,天天咳嗽,也不见他回来望一眼,你说这气不气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摸了摸秦安炽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不说了,你在家好好吃饭,我再去给你抓几副药回来。”说罢,蒋飞燕拿起墙角的布包,匆匆出了门。
路上的风更烈了,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蒋飞燕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村口的大槐树下围了一群人,议论纷纷,声音里满是惶恐。这种场景在村里近来不算少见,无非是谁家又有人病死了。蒋飞燕心里一紧,却没敢多停留,只是直勾勾地往前走——她只想快点买到药,让儿子少受点罪。
药店的门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张大夫正坐在柜台后碾药,看到蒋飞燕进来,头也没抬:“蒋飞燕,照旧?”
“嗯,张大夫,麻烦你了。”蒋飞燕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几大包中药材,一股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早就给你包好了。”张大夫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惋惜,“我说了不下十遍,你儿的病是胎里带的,先天不足,我这药只能吊着他的命,治不好根,你偏不信。你这五年天天来抓药,家里的积蓄都快花光了,你到底图什么?”
“还能图什么,图炽儿好呗。”蒋飞燕把药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的希望,“他还这么小,未来的日子还长,奇迹总会发生的,对吧?”说完,她不等张大夫回应,便匆匆付了钱,转身走出了药店。
往回走的路上,她又经过了村口的人群。这时,人群中的李婶突然看到了她,连忙挥手喊道:“燕子,快来!你家男人回来了!秦尘明回来了!”
蒋飞燕的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眼睛瞬间睁得像两个圆圆的灯笼,不敢置信地看着人群:“什么?!你说什么?尘明回来了?”她快步冲过去,推开围在中间的村民,当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憋了五年的泪水终于如洪水般决堤而出,“秦尘明,你个负心汉!你还知道回来!”
她扑上去,想捶打他的胸口,却在看到他空荡荡的右袖管时,动作猛地停住,声音都颤抖起来:“啊,你的手……你的右手呢?”
秦尘明的脸上满是风霜,头发也白了大半,他挠了挠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哎,在山里遇到了点意外,被妖物伤了,不过还好,命保住了不是。”
“亏你笑得出来!”蒋飞燕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知道我娘们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炽儿天天咳嗽,我天天带他看病抓药,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敢甩了我俩,我就打死你个负心汉!”她一边哭,一边轻轻捶着他的胸口。
“好了好了,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秦尘明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愧疚,“炽儿在家吗?他还好吗?这么多年没见,他还认识我吗?”
“还能好到哪儿去,老样子,天天咳嗽,药就没断过。”蒋飞燕擦干眼泪,拉着他往家走,“快跟我回去看看吧,他天天念叨你。”
两人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秦安炽在灶房洗碗,“炽儿,你爹回来了。”蒋飞燕的声音如大雪中突如其来的太阳,他猛地回头,当看到秦尘明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啊,爹?爹!”秦安炽惊呼一声,从灶房中跑出来,张开胳膊就往秦尘明怀里扑。
可秦尘明却下意识地用左臂挡住了他,秦安炽的额头重重撞在他硬邦邦的旧棉衣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鼻尖瞬间泛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慢点跑,别摔着。”秦尘明的声音比记忆里沙哑许多,眼神落在秦安炽脸上,却像隔着一层薄雾,带着几分躲闪。他伸出左手,想去摸儿子的头,指尖刚碰到他柔软的发丝,就猛地缩了回去,仿佛那温度烫得他生疼。
蒋飞燕看在眼里,心里那股刚涌上来的热乎气瞬间凉了半截。她把药包往桌上一放,叉着腰道:“怎么?五年没见,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敢碰了?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尘明连忙解释,挠了挠头,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里晃了晃,显得格外刺眼,“山里寒气重,我身上沾了不少阴气,怕过给炽儿,加重他的病情。”
秦安炽却没察觉父亲的异样,只顾着拉着他的左手往屋里拽:“爹,我不管什么阴气,我好想你!我给你看娘藏的米酒,还有我画的山神!”
他拉着秦尘明跑进里屋,从炕角翻出一个小小的陶罐,又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陶罐里是蒋飞燕舍不得喝的米酒,画纸上用炭笔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人面图腾,线条稚嫩,却能看出是照着残章上的图案描的。
秦尘明的目光刚落在那张画纸上,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像是见了鬼一般,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里的陶罐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你画的?”他一把攥住秦安炽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疼得秦安炽咧起了嘴,“谁教你的?你从哪儿看到的这个图案?”
“我自己画的呀!”秦安炽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就是爹你留下的那半页残章上的图案,我天天看,就照着描下来了,怎么了爹?”
蒋飞燕见状,立刻扑过去掰开秦尘明的手,护在秦安炽身前:“秦尘明,你疯了!跟一个孩子发什么火?他招你惹你了?”
秦尘明却像没听见似的,死死盯着那半页残章,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恐惧:“糟了……这下真的糟了……他看到了……山神看到了……”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呼啸着穿过院子,把院角的柴堆吹得噼啪作响,窗户纸都被吹破了一个洞。秦安炽怀里的画纸被风卷走,贴着窗棂飞了出去,正好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三人连忙追了出去,只见那张画纸上的人面图腾正顺着墨色缓缓蠕动,像活过来一般,在雪地上印出一道扭曲的黑痕,如同一条黑色的小蛇,径直指向秦安炽的脚边。
秦尘明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用仅剩的左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是我害了他!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残章留下!我不该让他看到这个图案!山神要的不是我,是他!是他啊!”
蒋飞燕一把将秦安炽护在身后,像只炸了毛的母兽,瞪着秦尘明,声音发颤却带着决绝:“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山神要他?山神要谁也轮不到我儿子!你把话说清楚!”
秦尘明跪在雪地里,左臂撑着地面,额角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磕得鲜血直流:“我在山里待了五年,早就不是当年的秦猎户了!”
他抬起头,蒋飞燕这才看清他的眼睛——眼白里爬满了和残章上一模一样的黑色纹路,正顺着眼眶往皮肤里钻,诡异又骇人,“那山神住在密藏深处,要的是能看懂残章、画出图腾的人。我当年进山,就是被它选中的祭品,可我不甘心,我想活着回来见你们,它就断了我的右臂,逼我回来带炽儿去密藏!我要是不答应,整个村子的人都得死!都得被它的诅咒害死!”
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冰冷刺骨。秦安炽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说:“娘,爹的眼睛好吓人……那些黑纹路是什么东西?”
蒋飞燕的心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又冷又疼。她咬着牙,把秦安炽的手攥得更紧,目光扫过村口的老槐树——树干上已经蔓延开一片诡异的黑斑,像腐烂的伤口,顺着树皮往上爬。她想起今天路上看到的人群,想起那些接连病死的村民,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但她还是挺直了腰板,把秦安炽往身后又按了按,眼神坚定地看着秦尘明:“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让你把他带走。要去,也是我去,我替他去当祭品!”
秦尘明愣住了,脸上的黑色纹路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开始翻涌。他看着蒋飞燕眼里的决绝,突然惨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你以为你能替得了他?山神要的是秦家的血脉,是秦家的种!只有秦家的人,才能解开密藏的封印,你一个外姓人,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
就在这时,秦安炽突然从母亲身后探出头,举起那半页残章,小小的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倔强,声音虽然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娘,我不怕!我跟爹去!爹说密藏里有神药,我去了就能好,就能不再咳嗽,娘就不用再天天给我抓药,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炽儿,你胡说什么!”蒋飞燕猛地回头,眼眶通红,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是去送死啊!娘不能让你去!”
“我没胡说!”秦安炽擦了擦眼泪,“我不想再让娘辛苦,我想快点好起来,保护娘!”
秦尘明看着儿子眼里的光,脸上的黑色纹路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泪水。他伸出左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却又在半空停住,终究还是缩了回去:“炽儿,爹对不起你……是爹没用,保护不了你。”
蒋飞燕看着父子俩的模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雪地上,瞬间融成小水洼。她抹了把脸,把残章从秦安炽手里拿过来,塞进秦尘明的怀里,咬着牙说:“好,要去就一起去!要献祭,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我倒要看看,那山神到底有多厉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