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怎么还没动静?

结婚三年,我连顾家餐桌的主位边都没资格坐,面前永远只有一盘清炒时蔬,衬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像个笑话。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银质餐碟上,我攥着亚麻餐布,目光扫过葱烧海参、香煎鹅肝,最后定在那盘油麦菜上——那是我摆的造型,此刻看,倒像我蜷缩的心脏。

我端起花胶鸡粥,薄纱手套挡不住瓷碗的热度,却暖不了冻僵的手腕。“婆婆,粥熬好了。”声音轻得像落灰,婆婆却像被刺到,皱着眉抬眼,腕间的翡翠镯子撞出清响——那是顾承泽送她的生日礼物,抵我父母一年工资。

“放着。”她夹起一筷子海参,嚼两下就吐在骨碟里,“发过了头,软塌塌的,跟没长开的孩子似的。”目光扫过我平坦的小腹,刻薄的笑挂在嘴角,“知意,海参都能发错,是不是人也一样?连个孩子都怀不上。”

呼吸一滞,手指摩挲着餐帕上的百合刺绣——母亲结婚时熬夜绣的,针脚早磨白了。“我下次挑好的干海参。”我低头,发顶对着她,看不见眼底的厌恶,却能感受到那淬了毒的目光,扎得我生疼。

旁边的顾承泽终于抬眼,刀叉碰在盘子上,声响像划玻璃。他切了块五分熟的牛排,沾了黑椒汁,漫不经心开口:“妈说得对,家里都是顶级食材,你不会做,就跟张妈学两天。”

张妈两个字,像细针扎进耳尖。上周熬银耳羹放多了冰糖,婆婆指着我鼻子骂“连保姆都不如”,现在顾承泽的话,更是把我的自尊踩在脚下。攥着餐帕的手开始抖,帕上的百合,像要被我揉碎。

“我知道了,阿泽。”我轻声应着,刚要坐下,婆婆突然把粥碗往我面前一推,瓷碗撞在餐碟上,粥洒了一桌布,像摊没擦干净的泪。

“喝了。”她的声音结着冰,“天天念叨怀孩子,多补补,别到时候连个蛋都下不出来,丢我们顾家的脸。”

我盯着那碗粥,热气熏得眼睛发酸。三年了,这样的话听了无数次——从“怎么还没动静”到“是不是你身体有问题”,从逼我去做输卵管造影,到拉着我找大师算八字,最后只剩一句“你不配进顾家的门”。

端起粥碗,温度烫得嘴唇发疼,我还是一口一口喝下去,像吞着自己揉碎的自尊。

顾承泽吃完牛排,擦了擦嘴,起身时看都没看我:“公司有会,我上楼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背影挺拔得像块冰。结婚那天,他也这样站在教堂门口等我,可现在,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

婆婆看着他的背影,脸色稍缓,转头又瞪我:“还坐着干什么?收拾桌子!”我摘下腕间的翡翠镯子放在桌上,镯子撞在桌面的声响,比刚才的刀叉声更刺耳。

站起来时腿软得差点摔倒,扶着桌子边缘,看着婆婆上楼的背影——真丝旗袍的下摆扫过楼梯扶手,像条吐着信子的蛇。我蹲下来擦桌布上的粥渍,手指碰到波斯地毯的绒毛,柔软得像母亲的手。上次她打电话问我好不好,我笑着说挺好,挂了电话却哭了整整一小时,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转着,我靠在冰箱上,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昨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身体没问题,让我放松。可怎么放松?婆婆的眼睛像把刀,天天架在我脖子上;顾承泽的冷漠像块冰,冻得我连呼吸都疼。

突然胸口猛地一闷,像有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扶着冰箱的手一颤,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清醒系统已激活。”

我吓得摇头,以为是压力太大出了幻听。冰箱上的卡通小熊磁贴掉下来——那是我婚前买的,现在沾了油污,像我此刻的人生,脏了,却没人愿意擦。捡起磁贴贴回原位,转身洗碗,水流哗啦啦,冲走了粥渍,也冲散了那怪异的感觉。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我沾着水的手上。我望着月亮,轻声说:“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风从窗缝钻进来,我打了个寒颤,裹紧围裙继续洗碗。身后的客厅,水晶吊灯还亮着,像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手被水浸得发白时,手机震了,是林薇的消息:“周末出来喝奶茶,芋泥波波超好喝。”手指停在回复框,半天打不出一个字。上次她约我,我因为要给婆婆熬药拒绝了,她当时说:“知意,你是不是把自己活成了顾家的佣人?”我还辩解,说婚姻要互相迁就,可现在才懂,哪有什么互相,不过是我一个人在硬撑。

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见厨房的钟——十点半了。婆婆该睡了,顾承泽在书房加班。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墙上的婚纱照落了一层灰,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甜,顾承泽搂着我的腰,满眼温柔。可那温柔,早就过期了。

伸手想去擦玻璃,指尖刚碰到,楼上传来婆婆的喊声:“知意,把我床头柜的降压药拿来!”我赶紧答应,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声响像我的心跳,快得要蹦出来。

婆婆的卧室里,香薰灯亮着,是她最爱的薰衣草味。拿起降压药,却听见她开口:“明天跟我去寺庙。”我后背绷得像张弓,刚要说话,就被她打断:“别跟我说你有事,大师说下月十五是求子好日子,你必须去。再怀不上,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地毯上。攥着降压药,声音带着哭腔:“婆婆,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她冷笑,声音尖利,“尽力会三年怀不上?我看你是压根不想给顾家留后!”话音落,她抓起床头的茶杯砸在地上,陶瓷碎片溅到我脚边,划破了丝袜,血珠渗出来,疼得我一缩脚。

我没敢动,也没敢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原地等她骂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我才转身,快步走下楼,躲进卫生间,捂着嘴痛哭——眼泪滴在洗手池里,清脆的声响,像我破碎的心脏。

哭够了,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嘴唇发白,右眼角的泪痣还在,却没了从前的灵气。想起结婚那天,顾承泽捏着我的脸说:“你的泪痣真好看,像颗星星。”可现在,那颗星星,早就灭了。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突然想起晚上脑子里的声音,打开手机搜“压力大幻听”,网页上说长期压抑会导致幻觉。我关掉手机,缩进被子里,告诉自己没事,明天就好了。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照在脸上。我望着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倒影,想起三年前穿着白婚纱走进顾家大门的自己,那时我以为,迎接我的是一辈子的幸福,却没想到,是一场长达三年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我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眼角也有一颗泪痣,软糯地喊我妈妈。我笑着答应,可一抬手,孩子突然不见了,眼前换成婆婆刻薄的脸,她尖声喊:“你不配当妈妈!”

我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在顾家的压抑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