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千公里的静默

距离在物理上是1287公里,高铁五小时四十二分钟,飞机两小时十五分钟。在心理上,余安安觉得大概是一整个宇宙。

南方分公司的生活比她想象中忙碌。安泽宁确实罩着她,但也意味着更多眼睛盯着她——安家大小姐的身份像光环也像枷锁。她每天加班到九点,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时,常常累得连鞋都懒得脱。

但每周五晚上九点,雷打不动,她会准时出现在电脑前。

第一通视频是在她到南方一周后。那天她刚搬完家,房间里堆满纸箱,网络信号时断时续。方云的脸在屏幕里卡顿,声音也断断续续:

“……听得见吗?”

“勉强!”余安安调整摄像头,“你那边怎么样?博士生活开始了吗?”

“还行。”方云说。他身后是整齐的书架,灯光是冷白色——那是他的实验室,“你那边呢?”

“累死了!”余安安倒苦水,“小叔简直把我当超人用,这周做了三份报表,开了五场会,今天还被客户放了鸽子……”

她絮絮叨叨说了二十分钟,方云安静地听,偶尔回应“嗯”“注意休息”“记得吃饭”。

说到最后,余安安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方云,你怎么都不说你的情况?”

方云顿了顿:“没什么好说的。实验室,宿舍,食堂。”

“那也要说啊!”余安安把脸凑近摄像头,“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屏幕里,方云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很好。”他说,“导师很厉害,课题有意思。”

“就这样?”

“就这样。”

余安安撇撇嘴:“你还是老样子,问一句答一句。”

“你也是老样子,”方云说,“一说就停不下来。”

两人都笑了。那一刻,隔着屏幕,隔着1287公里,好像又回到了大学食堂,她叽叽喳喳,他安静倾听。

只是挂断视频后,余安安盯着黑掉的屏幕,忽然觉得房间空得厉害。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她想起方云最后说的那句话:“空调别开太低,你容易感冒。”

他总是记得这些细节。

第一年就这样过去。52个周五,52通视频。内容大同小异:余安安讲职场见闻、新认识的朋友、南方的美食和天气;方云讲实验进展、读的论文、养的植物。

第二年春天,余安安23岁生日。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家人。那天加班到十点,回到公寓时已经累得不想动。

手机震动,是方云的消息:【在门口。】

余安安愣住,跑去开门。快递员递来一个包裹,不大,但包装得很仔细。

拆开,是一盆兰花。小小的植株,叶片细长,还没有开花。附着的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新品,编号A-23。耐阴,适合室内。】

余安安盯着那盆兰花看了很久。她知道方云在研究兰花育种,知道他培育的每个品种都有编号。A-23——A是她的姓“安”,23是她的年龄。

她给兰花拍了张照发过去:【收到了。会好好养的。】

方云回复很快:【一周浇水一次,不要晒。】

【知道啦,方教授。】余安安回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那盆A-23被她放在客厅窗台上。它长得很慢,但很健康。余安安每次加班回来,看见那抹绿色,就觉得房间里多了点生气。

她想,方云大概是以这种方式,陪在她身边。

第二年年末,方云的论文在顶级期刊发表。余安安是从共同的高中同学朋友圈看到的——那个同学转了新闻,配文“学霸还是学霸”。

她立刻给方云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方云!我看到新闻了!恭喜!”余安安兴奋得声音都提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方云的声音:“……谢谢。”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余安安嗔怪,“我还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刚忙完。”方云的声音有点疲惫,“想晚点说的。”

“现在!立刻!详细说!”余安安窝进沙发,“我要听全部过程!”

方云难得地说了很多。从课题选择到实验设计,从失败到突破,从投稿到修改。余安安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好像那个站在学术巅峰的人是她自己。

“方云,”她最后说,“你真厉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久到余安安以为信号断了。

“安安。”方云忽然叫她。

“嗯?”

“你那边……下雨了吗?”

余安安看向窗外。深夜的城市灯火通明,没有雨。

“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方云的声音很轻,“就是,想确认一下。”

挂断电话后,余安安盯着手机,很久没动。她想起大学时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方云撑着伞在教学楼下等她。伞大部分倾向她那边,他的半边肩膀都湿了。

他总是这样。关心她冷不冷,饿不饿,带没带伞。

却从不关心自己。

第三年春天,余安安24岁,出了一次意外。

急性阑尾炎,半夜发作。她疼得冷汗直冒,意识模糊间第一反应不是打120,而是下意识拨了方云的视频。

接通时,她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对着摄像头掉眼泪。屏幕那边,方云的脸瞬间变了色。

“安安?哪里不舒服?”

“肚子……好疼……”余安安蜷成一团。

方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右下腹?是不是像刀绞一样?”

“嗯……”

“听着,现在打120,说可能是急性阑尾炎。手机别挂,我听着。”

余安安照做。救护车来的时候,她疼得几乎昏厥,只记得手机里一直传来方云的声音:“深呼吸,安安,看着我,深呼吸……”

醒来时她在医院,手术已经做完。麻药还没完全退,视线模糊中,她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是方云。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镜歪在一边,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搭在她输液的手腕上——指尖贴着输液管,用体温在暖那冰冷的药液。

余安安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记忆忽然闪回大学时,她重感冒输液,他也是这样,整夜用手暖着输液管。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这情景,轻声说:“你男朋友守了三天了,几乎没合眼。”

余安安想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却发不出声音。

方云被动静惊醒,立刻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行。

“醒了?”他声音沙哑,“疼吗?”

余安安摇头,眼泪却掉下来。

“哭什么。”方云用指腹擦她的泪,“手术很成功,休息几天就好了。”

“你……”余安安声音哽咽,“你怎么来了?”

方云顿了顿:“正好有事来这边。”

“骗人。”余安安说,“你实验室那么忙……”

方云没接话,只是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饿吗?医生说可以喝点粥。”

余安安看着他忙前忙后,叫护士,问注意事项,去买粥。每一个动作都熟悉得让她想哭。

三天后她出院,方云送她回公寓。他请了一周假,每天过来给她做饭、熬药、收拾房间。余安安抗议:“我可以叫外卖。”

“外卖不健康。”方云头也不抬,在厨房切姜丝,“你刚手术完,要养胃。”

余安安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的动作。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个场景太日常,日常得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

“方云。”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方云切菜的手停了一秒,又继续:“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余安安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问“只是习惯吗”,却问不出口。

方云把切好的姜丝放进锅里,盖上盖子。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粥还要半小时。”他说,转身看她,“去躺着休息。”

余安安乖乖回卧室。躺下时,她听见厨房传来轻轻的、规律的切菜声,像某种安眠曲。

她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好像也不错。

一周后,方云要回去了。走之前,他把冰箱塞满,写了详细的菜单贴在冰箱上,连每天吃什么、怎么加热都标清楚了。

“按时吃饭。”他站在门口,“药在左边抽屉,一天三次。”

“知道啦。”余安安笑他,“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方云看着她,眼神很深。余安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路上小心。”

“……嗯。”

他转身要走,余安安忽然叫住他:“方云。”

方云回头。

“谢谢。”余安安认真地说,“谢谢你……总是来救我。”

方云顿了顿,很轻地说:“不用谢。”

他走了。门关上的瞬间,余安安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方云不再对她这么好,她会怎么样?

这个假设让她心脏骤紧,几乎窒息。

第三年秋天,方云博士毕业。答辩通过那天,余安安第一时间打来视频。

屏幕里,她穿着职业装,背景是办公室,显然在加班间隙抽空打来的。

“恭喜方博士!”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请客请客!”

方云也笑了,很淡,但真实:“想吃什么?”

“嗯……等你回来,我们去吃那家日料!就是大学时常去的那家!”

“好。”

短暂沉默。余安安看着屏幕里的方云,他穿着正装,头发梳得整齐,眼镜后的眼睛沉着冷静。三年时间,他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气,完全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方云,”她忽然说,“你变了。”

方云挑眉:“哪里?”

“说不上来……”余安安歪着头,“就是,感觉更……厉害了。”

“你也变了。”方云说,“更像个职场精英了。”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余安安忽然收起笑容,很认真地说:“方云,回国后第一顿饭,必须跟我吃。”

方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有件事,想当面说。”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当面说。”方云重复。

余安安愣了愣,点头:“好吧。神秘兮兮的。”

挂断视频,方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设计简单,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母:Y.A.

Yun to An.

云予安。

他看了很久,合上盒子,放进贴身口袋。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要挣脱束缚。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改变一切。

但有些话,藏了十年,不能再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