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报道那天,A大校门口人潮汹涌。
余安安踮着脚张望会计系的迎新摊位,手里拖着的行李箱好几次撞到路人的脚。方云跟在她身后半步,一手拖着自己的箱子,另一手虚扶在她背后,防止她被人流冲散。
“找到了!”余安安欢呼,拽着方云往摊位挤。
接待的学姐看看余安安,又看看方云,笑问:“男朋友陪你来报道?”
“不是啦!”余安安摆手,“他是植物学系的,我青梅竹马!”
学姐“哦”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方云垂下眼,接过新生材料,一言不发。
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同校不同系,就像两颗轨迹相近但永不相交的行星。
余安安很快如鱼得水。她参加了三个社团,竞选了班委,认识了无数新朋友。她的朋友圈开始出现方云不认识的面孔——一起逛街的室友,社团活动的搭档,还有那个总在周五晚上约她看电影的学生会学长。
方云的生活则简单得多。教室、实验室、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他的朋友圈几乎没更新,偶尔发一张植物标本的照片,配文只有学名和采集日期。
但每周五晚上,雷打不动,他们会一起吃饭。
第一次周五聚餐,余安安迟到了二十分钟。她气喘吁吁跑进约定的餐厅,看见方云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水杯空了半杯。
“对不起对不起!社团临时开会!”余安安坐下,灌了一大口水,“等很久了吧?”
“还好。”方云把菜单推过去,“点菜。”
那顿饭余安安一直在说话——说室友的趣事,说教授的严厉,说食堂哪道菜好吃。方云安静地听,偶尔回应“嗯”“是吗”“小心烫”。
吃到一半,余安安忽然停下筷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方云:“对了,有个事要告诉你。”
方云抬眼看她。
“我……”余安安难得有些羞涩,“我谈恋爱了。”
餐厅的背景音乐恰好切换,一首情歌的前奏流淌出来。方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一秒,两秒。
“是学生会的学长,大三的。”余安安没察觉他的异常,继续说着,“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有点幼稚……”
她絮絮叨叨描述那个男生的优点和缺点,说到后来自己笑起来:“哎呀,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方云放下筷子。陶瓷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对你好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挺好的呀。”余安安托着腮,笑容甜蜜,“上周我感冒,他还给我送药呢。虽然送的是过期三天的感冒灵——”
她说着自己笑起来。方云没有笑。
那顿饭的后半程,余安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恋情,方云只偶尔应一声。结账时,余安安抢着要AA,方云已经扫码付了款。
“下次我请!”余安安说。
“好。”方云站起身,“送你回宿舍。”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余安安还在哼着刚才餐厅里的情歌,走几步跳一下,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
到女生宿舍楼下,她转身对方云挥手:“下周五见!”
“嗯。”方云站在原地,“上去吧。”
余安安蹦蹦跳跳进了楼。方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她宿舍的灯亮起,又熄灭——她大概去洗漱了。
他转身离开。初秋的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那天晚上,方云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他对着显微镜观察一片叶片的横切面,记录细胞结构,写下数据分析——一切都精确、冷静、有条不紊。
只是在实验记录本的最末页,他写下一行字,又迅速涂黑。
涂得那么用力,纸张都破了。
三个月后的周五,聚餐取消。
余安安在电话里哭得语无伦次:“他、他说还是做朋友……凭什么啊……”
方云握着手机,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窗外夜色浓重,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
“你在哪?”他问。
“宿、宿舍……”余安安抽泣着,“室友都出去了……我一个人……”
“等我。”
方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冲出去。初冬的夜风很冷,他跑得很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额头上已经沁出汗。
余安安下来时眼睛红肿,穿着单薄的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她看见方云,眼泪又涌出来。
方云什么都没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过去。
余安安接过来,是还温热的桂花糕——她最爱吃的那家,在老城区,离学校很远。
“你……”她愣住,“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方云说得很简单,“吃吧。”
余安安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糕点融化在嘴里,眼泪却掉得更凶。她一边吃一边哭,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你最好……方云你最好……”
方云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着她哭花的脸,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最终只是递过去一包纸巾。
“擦擦。”他说,“明天眼睛会肿。”
那天晚上他们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余安安断断续续说着失恋的委屈,方云安静地听。最后她哭累了,靠在他肩上打哈欠。
“方云。”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吧?”她闭着眼睛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方云肩膀僵了僵。
“会。”他说。
余安安安心地叹了口气,慢慢滑下去——她睡着了。方云轻轻扶住她,叫醒路过的室友,帮忙把她扶上楼。
离开时,宿管阿姨探出头:“小伙子,女朋友啊?”
方云摇头:“朋友。”
“朋友等这么久?”阿姨笑,“阿姨是过来人,懂。”
方云没解释。他走出宿舍区,在初冬的寒风中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宿舍。
那晚他在日记里写:
【19岁,冬】
她失恋了。
我该庆幸吗?
不该。
但确实松了口气。
我真卑鄙。
卑鄙就卑鄙吧。他想。至少今晚,陪在她身边的是他。
大学四年就这样过去。余安安又谈过一次短暂的恋爱,三个月无疾而终。方云始终单身,有人给他递情书,他看都不看就退回。
每周五的聚餐成为雷打不动的仪式。余安安依然叽叽喳喳,方云依然安静倾听。他们聊学业,聊未来,聊一切——除了感情。
毕业前夕,班级散伙饭,余安安喝醉了。
方云接到她室友电话赶到KTV时,她正抱着麦克风唱跑调的情歌,唱到一半开始哭,哭完又笑。同学们都习惯了,知道她酒品不好但酒醒得快。
“方云来啦!”有人喊,“快把你家安安领走!”
“什么叫我家……”方云话没说完,余安安已经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她浑身酒气,眼睛却亮得惊人:“方云!你来了!”
“嗯。”方云扶稳她,“该回去了。”
“不嘛——”余安安拖长声音,“我要唱歌!唱……唱《朋友》!周华健的!”
她真的开始唱,唱得声嘶力竭,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时,忽然停下来,转头盯着方云。
“方云。”她认真地说,“我们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包厢里嘈杂的音乐声仿佛瞬间远去。方云看着她醉意朦胧却异常执着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听见没!”余安安摇晃他,“谁变谁是小狗!”
“……嗯。”方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不变。”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方云看着那根纤细的、微微颤抖的手指,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像十二岁那年一样。
“拉钩上吊——”余安安喊,“一百年不许变!”
她喊完就脱力了,整个人软在方云怀里,嘴里还在嘟囔:“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方云扶着她,对其他人点点头:“我先送她回去。”
走出KTV,夜风一吹,余安安稍微清醒了些。她靠在他肩上,走路踉踉跄跄。
“方云……”
“嗯。”
“我们要毕业了。”
“嗯。”
“你……你去哪?”她仰起脸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里,像碎掉的星子。
方云沉默了几秒。他已经收到顶尖研究所的直博offer,导师是国内植物学泰斗。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他没说这个。
“还没定。”他说,“你呢?”
“小叔让我去他那里。”余安安声音低下去,“在南方,好远……”
方云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不过也好!”她又振作起来,“听说那边发展机会多,而且小叔说会罩着我!”
她絮絮叨叨说起安泽宁的邀请,说起分公司的情况,说起对未来的憧憬。方云安静地听,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扶在她腰间的手,和被她抱着的手臂。
到宿舍楼下,余安安忽然不走了。她转身面对他,眼神清明了一些。
“方云,”她说,“你会想我吗?”
方云看着她。四年大学,她长高了一些,褪去了少女的稚气,眉眼更加明丽。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看着他时,眼睛里全然的信任。
“每周五视频。”他说。
余安安愣了愣,笑起来:“像大学时聚餐一样?”
“……嗯。”方云说,“一样。”
其实不一样。他想。视频里看不见她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样子,闻不到她洗发水的香味,不能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不能在她笑的时候——
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刻赶到她身边。
但他没说。
余安安踮起脚,用力抱了他一下。很短暂的拥抱,像朋友之间那样。
“那就说好了!”她后退一步,笑容灿烂,“每周五,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方云重复。
她挥挥手,转身跑进宿舍楼。方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看着那扇窗亮起灯,又熄灭。
夜风吹过,带来初夏草木的气息。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宿舍,打开日记本,却很久没有落笔。
最后他只写下一行:
【22岁,夏】
毕业。
她要走了。
每周五视频。
只能这样了。
离校那天,余安安的行李塞满了三个大箱子。方云帮她打包,动作仔细而熟练——他知道她哪些东西重要,哪些可以丢。
“这个要带吗?”他拿起一个旧玩偶,耳朵都开线了。
“带!”余安安抢过去,“这是你送我的十岁生日礼物!”
方云愣了愣。他自己都快忘了。
打包到最后,余安安坐在地板上,环顾空荡荡的宿舍,忽然叹了口气。
“四年真快啊。”她说。
方云没说话,继续封箱。胶带撕开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方云,”余安安忽然问,“我们会变吗?”
方云的手顿住。他转过头看她,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小时候那样。
“有些会。”他诚实地说,“有些不会。”
“比如呢?”
方云想了想:“你会认识新的人,会有新的生活。我会做研究,可能会很忙。”
“那……”余安安声音小下去,“我们呢?”
我们。这个词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方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们……”他慢慢说,“每周五视频。”
余安安看着他,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好。”她说,“每周五视频。谁爽约谁是小狗。”
方云也笑了,很浅的笑,但真实。
封好最后一个箱子,他站起身,向余安安伸出手。她握住,借力站起来,却没有立刻松开。
“方云。”她握着他的手,很认真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方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自己清晰的倒影,看着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嗯。”他说,“永远。”
列车开动时,余安安趴在车窗上用力挥手。方云站在月台上,看着她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轨道尽头。
他转身离开。手机震动,是她发来的消息:
【已经想你了。下周五见!】
方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回复:
【好。一路平安。】
发送。
他走出车站,六月的阳光刺眼。口袋里,那张博士录取通知书的边缘,硌得他胸口发疼。
但他知道,有些选择,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注定。
就像植物朝着光生长,他朝着她的方向,已经走了太久,久到无法改变方向。
即使那道光,永远不会为他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