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58小时

天亮时,雨林起了浓雾。

白茫茫的雾从林间漫上来,吞没了树木、藤蔓、岩石。能见度不足五米。

这对逃亡者来说,是掩护,也是危险——容易迷路。

李龙叫醒朱可欣。女孩醒得很快,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聚焦,变得警惕。

“能走吗?”李龙问。

朱可欣点头,站起来。她穿着李龙那件过大的T恤,下面是自己破了的裤子,整个人看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眼神很坚定。

李龙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口。他用撕下的布条重新包扎伤口,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暂时止血。

“跟紧我。”他说,“一步都不要落下。”

“嗯。”

他们走出石缝,钻进浓雾。

李龙的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表现出来。脚步很稳,速度不快不慢——要照顾朱可欣的体力,也要保持隐蔽。

按照记忆中的方向,他们往东走。雨林的地面湿滑,布满落叶和苔藓,朱可欣摔了好几次,但每次都立刻爬起来,一声不吭。

走了大概一小时,李龙突然停下。

“怎么了?”朱可欣小声问。

李龙没说话,示意她噤声。他侧耳听了听,然后脸色变了。

有声音。很多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追捕者回来了,而且带了更多人。

“跑。”李龙压低声音,“往那边,看到那棵歪脖子树了吗?跑到树那里,躲起来。”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

“不行!”朱可欣抓住他的衣角,“我们一起跑!”

“一起跑不了。”李龙掰开她的手,“听话。我答应过要保护你,就一定会做到。但现在,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朱可欣的眼泪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数到一百。”李龙说,“数到一百,如果我没回来,你就继续往东走,找到河,顺着河往下。记住,不要回头。”

“李龙……”

“快去!”

朱可欣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歪脖子树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里。

李龙深吸一口气,朝着相反方向移动。他故意弄出声音——折断树枝,踩踏落叶。

追捕者立刻被吸引过来。

“在那边!”

李龙开始奔跑。腿上的伤口撕裂般地疼,但他不能停。他要引开足够远,给朱可欣争取时间。

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在树木间穿梭,利用地形和视线死角,一次次躲开包围。但对方人太多了,至少有二十个,而且熟悉地形。

渐渐地,他被逼到了一处悬崖边。

下面是湍急的河水,很高,跳下去生死未卜。

追捕者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说着蹩脚的中文:“军人,放下武器,我们饶你一命。”

李龙笑了。他举起手里的匕首——枪早就没子弹了。

“来。”他说。

疤脸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同时扑上来。

李龙动了。

即使受伤,即使高烧,他依然是特战队“刃”小组的队长。匕首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精准狠辣。

第一个人的手腕被划开,惨叫着退后。

第二个人的膝盖中刀,跪倒在地。

第三个人最狠,直接扑上来想抱住他。李龙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进对方肩胛骨。

但就在这时,疤脸开枪了。

不是对李龙,是对着天空——他在召集更多的人。

李龙知道不能再拖了。他看了眼悬崖下的河水,又看了眼追兵的方向。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转身,朝着悬崖冲去。

疤脸愣了,随即大喊:“他要跳!拦住他!”

但来不及了。

李龙纵身一跃。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冰冷的水包裹了他,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

他拼命往上划,但腿伤让他的动作变形。水流很急,裹挟着他往下游冲去。

意识开始模糊。

他要死了吗?他想。也好,至少朱可欣应该逃掉了。

但就在他快要放弃时,他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很小的,女孩的手,从岸边的树根间伸出来,拼命朝他挥舞。

是朱可欣。

她没有走。她没有听他的话。

这个傻孩子。

李龙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岸边游去。水流很急,他一次次被冲开,又一次次挣扎回来。

终于,他抓住了那棵树根。

朱可欣跪在岸边,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她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点点把他往岸上拖。

李龙配合着,用还能动的右腿蹬水,终于爬上了岸。

两人瘫倒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李龙转过头,看着朱可欣。女孩浑身湿透,脸上又是泥又是泪,但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火。

“你……”他喘着气,“不是让你……走吗?”

朱可欣摇头,眼泪掉下来:“我数到一百了。你还没回来。所以……所以我来找你。”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但李龙骂不出口。他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谢谢。”他说。

朱可欣哭了,但这次是放声大哭。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浑身颤抖,像要把这么多天的恐惧、委屈、绝望都哭出来。

李龙抱着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低声说,“没事了。”

追捕者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但被河水声掩盖,越来越远。

他们暂时安全了。

后来的事,李龙记得不太真切。

他只记得朱可欣拖着他,一点点往丛林深处挪。女孩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她找草药给他敷伤口,找野果给他充饥,用树叶收集露水给他喝。

高烧让他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每次醒来,都看见朱可欣守在他身边,眼睛熬得通红,但一见他醒来就笑。

“你醒了!”她会说,然后递过来什么东西——可能是半个野果,可能是一捧干净的水。

李龙问:“你不怕吗?”

朱可欣想了想,说:“怕。但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第三天,他们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

是救援。山鹰他们没死,他们带着援军回来了。

直升机降落时,李龙已经站不起来了。他被抬上担架,朱可欣一直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小姑娘,松手,我们要送他去医院。”医护人员说。

朱可欣摇头,抓得更紧。

李龙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握住她的手:“可欣。”

朱可欣看着他。

“松手。”李龙说,“我答应你,我会活着。你也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朱可欣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但她慢慢松开了手。

“李龙,”她哭着说,“我会长大。我会变成很好的人。我会……我会再见到你的,对吗?”

李龙看着她泪眼模糊的脸,点了点头。

“对。”他说,“我们会再见的。”

那是他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龙从病床上醒来,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他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七天,手术三次,终于捡回一条命。但腿伤留下了后遗症,阴雨天会疼,也影响了一些行动能力——这意味着,他可能无法再留在特战队一线了。

出院那天,山鹰来接他。

“那小姑娘,”山鹰说,“安全送回国了。她父母……只剩母亲还活着,受了重伤,但救回来了。政府安排了心理辅导和安置。”

李龙点头:“她……好吗?”

“听说还不错。”山鹰拍拍他肩膀,“你小子,命大。跳悬崖都没死。”

李龙没说话。他看向窗外,阳光很好。

他想起了那颗糖。甜得发腻的水果糖。

他想起了朱可欣说:“我会长大。我会变成很好的人。”

他想,她一定会的。

而他,也会努力活下去。

带着那份承诺,那份在雨林深处、在生死边缘,被一颗糖甜过的承诺。

活下去。

然后,等某一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