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捕者最终没有强攻。
他们在石缝外守了大概两小时,期间几次试探,都被李龙用石头和匕首逼退——他装出还有子弹的样子,每次有人靠近就做出举枪动作。在夜色的掩护下,对方不敢赌。
凌晨三点左右,那些人撤了。可能是去叫援兵,可能是放弃了。
李龙不敢放松。他把女孩往石缝深处推了推,自己守在入口,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黑暗。
高烧越来越严重。他开始出现幻觉:看见母亲在厨房做饭,看见妹妹在院子里跳绳,看见山鹰在训练场上骂他动作慢。
“李龙?”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在发抖。”
李龙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止手,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这是失血和高烧的双重作用。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冷吗?”
女孩摇头,然后又点头:“有点。”
雨林的夜晚很凉,他们又都浑身湿透。李龙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件干衣服——是他的备用T恤,对她来说太大了。
“穿上。”
女孩接过,笨拙地套在身上。T恤一直垂到她膝盖,像条裙子。
“谢谢。”她小声说。
沉默。只有雨林的夜声。
过了很久,女孩又问:“李龙,我们会死吗?”
李龙顿了顿:“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答应过要保护你。”李龙说,“我从不食言。”
女孩没再说话。她靠着石壁,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龙这才看清她的脸:很清秀,但瘦得脱形,眼睛大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恐惧,但还有一丝……倔强。
“你叫什么?”他问。
“朱可欣。”女孩说,“朱德的朱,可爱的可,欣欣向荣的欣。”
“几岁?”
“13岁。”她顿了顿,“快14了。”
李龙点点头。和他妹妹一样大。
“你的家人呢?”他问。
朱可欣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咬着嘴唇,很久才说:“爸爸……为了救我,被他们打死了。妈妈……我不知道。我们被分开关的。”
李龙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对不起。”他说。
朱可欣摇头,眼泪掉下来,但她很快擦掉:“不怪你。你救了我。”
又是沉默。
李龙从防水袋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递给她:“吃。”
朱可欣看着饼干,咽了咽口水,但摇头:“你吃吧。你受伤了。”
“我不饿。”
“你骗人。”朱可欣说,“你肚子刚才叫了。”
李龙:“……”
最后两人分着吃了那半块饼干。一人一小口,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吃完,李龙把最后一口水递给她:“喝。”
这次朱可欣没拒绝。她接过水壶,小小地喝了一口,然后递回来:“该你了。”
李龙摇头:“你喝。”
“不行。”朱可欣很固执,“要公平。”
李龙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想笑。但他笑不出来,因为喉咙太干了。
最后他接过水壶,抿了一小口。水很少,只够润湿嘴唇。
“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朱可欣问。
“天亮。”李龙说,“天亮后,我们往东走。那边有条河,顺着河往下,应该能遇到村子。”
“然后呢?”
“然后……”李龙顿了顿,“然后我带你回家。”
“回家……”朱可欣喃喃重复,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我想回家。”
“会的。”李龙说。
夜深了。朱可欣终于撑不住,靠着石壁睡着了。但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偶尔会惊颤,像在做噩梦。
李龙看着她,想起妹妹。妹妹做噩梦时,妈妈会哼歌哄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哼歌。没有歌词,只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是妈妈小时候哄他睡觉时常哼的。
朱可欣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哼着哼着,李龙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高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往黑暗里拖。
不能睡。他对自己说。睡了就醒不来了。
但他太累了。47小时的紧张,失血,高烧,伤痛……铁人也撑不住。
就在他要彻底失去意识时,朱可欣突然动了。
她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李龙手里。
李龙勉强睁开眼。
是一颗糖。彩色的糖纸,已经皱巴巴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
“给你。”朱可欣说,“吃糖就不苦了。”
李龙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她:“你……哪来的?”
“一直藏在口袋里。”朱可欣小声说,“爸爸给我的最后一颗糖。他说,如果害怕了,就吃糖。甜的。”
李龙的手指收紧。糖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吃。”他说。
“我们一起吃。”朱可欣剥开糖纸,里面是两颗很小的水果糖,黏在一起。她小心地掰开,一颗递给李龙,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李龙接过,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很廉价的水果糖,香精味很重。但在这片黑暗的雨林里,在这个生死未卜的夜晚,这颗糖,甜得像整个世界的善意。
朱可欣含着糖,小声说:“李龙,你是个好人。”
李龙没说话。
“我以后……”朱可欣继续说,“也要当好人。像你一样,保护别人。”
李龙看着她。月光下,女孩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
“好。”他说,“那你快点长大。”
“嗯。”朱可欣用力点头,“我会的。”
她重新靠回石壁,闭上眼睛。这次,她睡得很安稳。
李龙握着那颗糖,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一丝丝蔓延,像细小的触手,探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疼痛的角落。
他想起特战队的宣誓词:“我誓死保卫祖国和人民。”
以前他觉得,“人民”是个很宏大的词。但现在,他看着身边这个睡着了的13岁女孩,忽然明白了。
人民,就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有名字,有故事,会害怕,会哭,会在绝境里分你半块饼干、一颗糖的人。
他必须让她活着。
必须。
这个念头像锚一样,定住了他正在沉没的意识。
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眼睛死死盯着石缝外的黑暗。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