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的红色安全灯还亮在记忆里，洛染染已经坐在高一（1）班的教室里，盯着窗外那棵樱花树。花期将尽，花瓣落得像一场迟来的雪，被早读的风卷成小小的漩涡。
“染染！“楚文静从后门溜进来，把豆浆塞进她手里，“你昨晚去哪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差点报警。“
“没电了。“洛染染低头咬吸管，温热的豆浆烫得舌尖发麻，“后来……后来睡着了。“
楚文静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伸手捏住她下巴：“脸这么红，暗房里缺氧？还是——“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利息收成功了？“
“什么利息，听不懂。“
“装。“楚文静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论坛新帖，【暗房红线】的帖子已经被顶到首页，回复破了三千，“楼主更新了，说听见你们说话，什么『定金』『利息』的。全校都在猜，韩亦辰是不是表白了。“
洛染染的豆浆呛进气管。她咳得眼眶发红，看见帖子最新回复：「据可靠消息，高二（3）班班主任已经找韩亦辰谈话了。竞赛保送生，早恋要记过的。」
瓷杯在桌上磕出脆响。
“他不会有事吧？“洛染染的声音发紧。
“你先担心自己吧。“楚文静划拉着屏幕，“教导主任今早巡查，说近期『校园不文明拍照行为』频发，要严查。你猜他说的是谁？“
早读铃响了。
洛染染没来得及回答，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像相机测光时短暂的迟疑。

午休时，洛染染没去食堂。
她绕到实验楼后身的梧桐道，给那个尾号123的号码发短信：「教导主任在查，你还好吗？」
回信来得很快：「S-12-3，现在。」
她攥着手机在原地转了三圈。去，是顶风作案；不去，那些二十三颗糖、那个吻、那句“我付双倍“都像暗房里没定影的照片，随时可能褪成空白。
梧桐叶漏下的光斑在她校服上移动，像某种倒计时。她跑了。

天文台的铁门虚掩着，穹顶的裂缝漏进正午刺眼的光。洛
染染眯起眼睛，发现暗房门口站着个人——不是韩亦辰，是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教务处林」。
“高一（1）班，洛染染？“女人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正是昨天暗房窗口的剪影，“正好，省得我去找。“
洛染染的血液冻成显影液的温度。
“这是你的吧？“林主任晃了晃照片，“论坛上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删了，但备份在我手里。暗房是废弃建筑，私自进入违反校规；这个男生，“她顿了顿，“韩亦辰，省物理竞赛一等奖，清华冬令营已经发了邀请。你知不知道，他班主任说，他昨晚主动承认『交往事实』，要求别追究你。“
“什么？“
“他说你们在谈恋爱。“林主任把照片翻转，背面是韩亦辰的字迹：「3.17，S-12-3，草莓味。」，“我不关心你们是不是真的。但竞赛保送生早恋，记过；普通班学生进废弃建筑，警告。你们选哪个？“
暗房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碰倒了定影液瓶子。
洛染染转头，看见门缝下漏出一线红光，又迅速熄灭。
“我选的，“她忽然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稳，“是我先给他塞糖，先查S-12-3的坐标，先——“她咬住下唇，把“先亲他“咽回去，“反正不是他的错。“
林主任挑眉，像在调整相机的曝光补偿：“挺仗义。但没用。韩亦辰的班主任已经联系他家长了，下午来学校。“她把照片塞进文件夹，“你们有三天时间，写份检查，承认是『同学间正常往来，被误解为早恋』，事情就过去。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他的冬令营资格，你的期末评优，都泡汤。“林主任转身走向楼梯，皮鞋声在空旷的天文台里回响，“想清楚，草莓味的同学。过曝的照片，是救不回来的。“

洛染染在暗房门口站了很久。
门缝里再没有红光漏出来，也没有脚步声。她轻轻推开门，放大机盖着防尘布，水槽里的显影液清亮如镜，像从未有人来过。
铁盒还放在角落。她打开自己的那盒二十三颗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糖纸在阴暗里闪着湿润的光，像二十三颗小小的、固执的星。
手机震动。韩亦辰：「别来天文台。等我消息。」
她打字，删了，又打：「你为什么要承认？」
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一分钟，两分钟。最后只发来一张照片——是昨天她比心的剪影，逆光，过曝，轮廓边缘泛着毛茸茸的白光，像要融化在春天里。
背面写着：「因为是真的。」
洛染染把糖纸一张张展开，铺在水槽边。二十三张，每张都写着日期和心情，从9月15日到3月17日。她抽出最早的那颗，糖纸已经脆了，字迹稚嫩：「她哭了，我想抱抱她。」
她想起父亲说过，胶片过曝了，可以用减薄液抢救，会损失一些细节，但主体还在。
主体还在。
她把糖纸按顺序排好，拍了张照片，发给韩亦辰：「我不写检查。」
又发一条：「你呢？」
回信来得很快，是一张照片——他的手，握着那盒柠檬糖，二十三颗排成心形，最中间空出一个位置。配文：「我的位置，留给你填。」
洛染笑了，眼眶却热了。她想起林主任说的“过曝的照片救不回来“，但父亲还说过另一句话——有些过曝是故意的，为了把高光部分推到极致，变成一种风格。
她打字：「S-12-3，今晚八点。带检查来，我们一起写。」
「写什么？」
「写真的。」她顿了顿，又加一句，「写二十三颗糖，写暗房的红光，写草莓味是真的。」
对方正在输入中。这次只等了十秒：「利息呢？」
「今晚收。」
洛染染把手机按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暗房里定时器的滴答声，规律，固执，不肯减速。窗外，最后一波樱花正在被风吹散，白得刺眼，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但她是故意的。

天文台外，楚文静蹲在梧桐树下，把刚才的对话录了全程。她咬着棒棒糖，在论坛开了个新帖：【过曝也是艺术，我CP是真的。】
配图是的洛染染发给她的、二十三颗糖的照片。
楼主留言：「这次我出二十杯奶茶，赌他们一起写检查。接不接？」
回复瞬间破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