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
“你、你又拍！“洛染染去抢相机，却被他举高躲过。
暗房里低矮，韩亦辰那一米八三的个子几乎都要顶到生锈的穹顶，洛染染蹦起来也只够到他的手腕，指尖擦过他袖口挽起处露出的腕骨。
“显影日志，3月17日续篇。“韩亦辰低头看刚吐出的照片，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像显影液里逐渐浮现的影像，“暗房里的草莓味同学，眼眶红得像只小兔子，但是——“
他把照片转向她。
画面里的自己正仰头看着他，目光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又像信徒仰望某种信仰。而嘴角确实是弯着的，那种从眼底漫出来的笑意，连暗房红光都遮不住。
“但是，她在笑。”
洛染染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这似乎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不是平时对着镜子练习的、恰到好处的弧度，而是某种无法伪装的、从心脏深处泵出来的柔软。
“韩亦辰。“她忽然叫他全名，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轻。
“嗯？”
“S-12-3，“洛染染举起那颗糖，糖纸在红光下像一封被岁月漂白的旧情书，“这个坐标，其实是我想给你的，去年校庆后，我查过全校的废弃建筑编号，想找到塞糖的人，把剩下的半盒糖……”
她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盒。
深绿色的铁皮，印着褪色的星球图案，是她小时候父亲送的糖果盒。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三颗草莓糖，糖纸在暗房里闪着湿润的光。
“想当面给他。”
韩亦辰的表情凝固了。
他接过铁盒的动作很轻，像接过某种易碎的文物，指尖擦过她的指腹，带着显影液微凉的潮意和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十三颗？“
“你塞糖那天，是9月15日。“洛染染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上沾着樱花道的泥土，“到今天，正好二十三周。“
暗房外，春风卷着花瓣拍打窗户，像某种急促的鼓点，又像心跳的共振。韩亦辰忽然把铁盒放在放大机上，金属与金属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是另一盒糖，柠檬味的，和他上次在樱花道给她的一样。
“交换。“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的二十三颗，换你的二十三颗。“
洛染染打开盒盖。每颗糖的糖纸上都写着字，字迹从生疏到流畅，像某种漫长的练习。她抽出最近的一颗，借着红光辨认：「9.15，她哭了，我想抱抱她，但我不敢进去。」
再抽一颗：「10.3，图书馆，她找《星野摄影指南》，找错了楼层，在三楼转了四圈。我躲在杂志架后面数。」
「11.20，她月考进步了，笑的时候有酒窝，左边比右边深。我拍了三卷胶卷，只有一张对上了焦。」
「2.14，情人节，她给全班发巧克力，给我的那颗包装纸是草莓图案。我舍不得吃，糖化了，纸还在。」
最后一颗，日期是今天，字迹最新，墨水还没完全干透：「3.17，她终于来了S-12-3。我的镜头，终于敢对准她了。」
洛染染捏着糖纸，感觉眼眶又热了。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偶然，全是某人精心计算的必然。原来她偷偷仰望的星空，早有人为她标好了坐标，一颗一颗，一周一周，像某种固执的、沉默的导航。
“韩亦辰。“
“嗯？“
“显影要多久？“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什么？“
“胶片显影，“她指着他手中的照片，“要等多久才能看到？“
他愣了愣，随即笑开。
酒窝盛满红光，像两枚被精心雕琢的印章，盖在她心脏的某个角落。
“几分钟到几小时，“他说，“看心情。看温度，看搅拌的频率，看……“他顿了顿，“看你想让它多快显影。“
“那……“洛染染深吸一口气。暗房里醋酸的气味忽然变得好闻起来，像某种令人眩晕的催化剂。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她和楚文静的聊天记录。
最新一条是文静五分钟前发的：「赌一杯奶茶，他今天会表白，接不接？」
她按下语音键，对着手机说：“我赌两杯。“
然后抬头。在韩亦辰困惑的目光里，在暗房红色的安全灯下，在满墙悬挂的、湿漉漉的底片之间，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印下一个吻。
触碰的瞬间，她闻到他颈侧淡淡的显影液味道，尝到一点微咸的潮意，像海风掠过皮肤。他的脸颊比想象中更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这是定金，“她退后一步，脸红得像暗房的安全灯，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等照片显影好了，我来收利息。”
韩亦辰僵在原地。
手还保持着拿相机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洛染染趁机拉开暗房门，春风涌进来，吹散满室醋酸味儿，也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回头，怕一回头就会泄露更多秘密。
“明天见，S-12-3！“她挥挥手，背影消失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脚步声在空旷的天文台里回荡，像某种轻快的鼓点。
韩亦辰缓缓抬手，触碰被吻过的位置。指尖下的皮肤还在发烫，像被烙下一个无形的印记。暗房的红光里，他低头看相机里最后一张照片——画面定格在她踮起脚的瞬间，睫毛像受惊的蝶，校服领口露出一点白皙的锁骨，而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触碰他脸颊的弧度。
他忽然笑了，把照片按在胸口，像按住一只不听话的、横冲直撞的兔子。
“利息？“他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付双倍。“

天文台外，洛染染靠在铁门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在肋骨上敲出急促的鼓点。她摸出手机，发现楚文静发了三十多条消息，最新一条是张截图——校园论坛又炸了，新帖标题：【暗房红线！白衬衫和草莓糖锁死！】配图是她和韩亦辰在窗口的剪影，红光把两人融成一个暧昧的轮廓，像某种古老的壁画。
楼主留言：「这次我出十杯奶茶，求他们结婚！不，求他们现在就给我亲！」
洛染染笑着把帖子截图，发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是韩亦辰刚才用暗房座机打给她、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尾号正是123，像某种巧合的呼应。
对方正在输入中。
输入停止。
又变成正在输入。
反复三次，消息终于跳出来：「利息怎么算？」
她打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明天带胶片来，我告诉你。」
发送成功的同时，一片樱花落在手机屏幕上，正好盖住那个笑脸表情。
洛染染抬头，发现天文台的圆顶窗口，有人正举着相机对准她，镜头反光像一颗小小的、遥远的星。
她举起手，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比了个心。
快门声很轻，像春风咬了一口草莓，像某种无声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