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咸鱼的鸡汤

夜风很凉，我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桶能辣嘎人的炸鸡，距离两三米吧。我们像在比赛，一直沉默，只剩下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突然说：

“58分。”

“嗯？”

“化学竞赛的模拟考，我只考了58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妈说，考不上重点大学，我就是废物，对不起她这么多年辛苦。我爸说，再考不好，就别回家了。”

“哦。”我点点头，又掰了一小块鸡肉，这次只敢撕一点点，“那你觉得呢？”

他猛地转回头，眼睛更红了：“我觉得？我觉得我就是个废物！我怎么学都学不会！那些公式，那些反应，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做梦都在做题，可还是考成这样！”他的声音带上哽咽，“我就是没用……不如死了干净……”

“死了是挺干净的。”我嚼着那点鸡肉，辣味依然凶猛，但好像有点麻木了，“不过，你妈会更辛苦，得给你办后事，还得接受别人指指点点，可能工作都干不下去。你爸估计会更生气，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屁都没留下一个，就跳楼了，他面子往哪搁？你们家房贷还完了吗？你死了，他们还得继续还。”

陈浩像被掐住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我。

“至于你，”我继续慢悠悠地说，其实胃里火烧火燎，脑子也被辣得有点晕，但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你死了，这桶这么贵的炸鸡就真归我了。还有你那没打完的游戏，没追完的番，藏在手机里不敢给爸妈看的那个谁的照片……哦，还有你攒钱想买的那双球鞋，都跟你没关系了。”

“你……你怎么知道球鞋？”他震惊。

“猜的。”我面不改色，“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不都喜欢这个吗？我送外卖见过好多。”

其实是我刚才在化学社教室，瞥见他桌角贴着一张球鞋的图片，上面还写着价格和已存XXX元。

陈浩不说话了，胸脯起伏着。

我又喝了口水，把那股辣意压下去，叹了口气：“我说，小子。你觉得考58分就是废物，就是人生尽头了？”

他倔强地看着我，没否认。

“那我呢？”我指指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外卖服，“我高考成绩稀烂，上了个野鸡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现在风里来雨里去送外卖，被顾客骂，被保安撵，被平台扣钱。今天接了你这单，爬三层楼，还被变态辣炸鸡摧残了味觉系统。按你的标准，我是不是该从这楼上跳下去八百回了？”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可我还在喘气啊。”我拍拍屁股站起来，腿有点麻，“我还想着下个月能不能多跑几单，换个好点的电动车电池。我还想着楼下早餐店的豆浆能不能便宜五毛钱。我还想着，等会儿送完你这单，能不能再抢个顺路单回去。”

我走近两步，这次他没后退。

我把那桶炸鸡往前推了推：“生活就像这桶炸鸡，闻着挺香，真吃下去，能辣得你怀疑人生。但辣完了呢？辣完了，你还在。你还是你，还得接着过。”

“跳下去，是一了百了。但活着，才有机会告诉那些让你不爽的人和事，老子还没完呢！”

陈浩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那桶红艳艳的炸鸡。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抓起一块沾满辣酱的鸡肉，塞进嘴里。

然后，

“咳咳咳！嘶，哈！水！水！！”

他瞬间被辣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齐飞，原地跳脚，狼狈得比我刚才还要夸张十倍。

我默默把剩下的半瓶水递过去。

他抢过去猛灌，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眼睛和嘴唇都肿了，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怎么样？”我问。

“……太难吃了。”他哑着嗓子，带着哭腔说。

“对啊，”我点点头，“所以，连这么难吃的炸鸡你都敢挑战，还怕区区一个化学考试？”

他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蹲了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

我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远处城市不眠的灯火。

又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眼睛和鼻子都红彤彤的。

“……我手机没电了。”他瓮声瓮气地说，“能借你手机，给我妈打个电话吗？告诉她……我晚点回去。”

我把手机递过去，电量依然顽强地显示着1%。

他走到一边，低声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大概是“在同学家讨论题目，晚点回”之类的。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还给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耽误你送单了……这个，超时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配送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快了。”

“那怎么办？会扣钱吗？”

“你说呢？”我把炸鸡桶塞进他怀里，“所以，赶紧的，五星好评，现场点。不然我真白被辣这一回了。”

陈浩手忙脚乱地拿出自己手机，居然还有电！，扫了我的码，当着我面戳了五星，还打了一行字：“外卖姐姐人特别好，炸鸡特别辣，生活特别难，但我还想再试试。”

我瞄了一眼，摆摆手：“走了。”

“姐姐！”他叫住我，抱着那桶炸鸡，站在昏暗的天台上，身影单薄但挺直了许多，“我……你以后还会继续送外卖吗？”

我回头，看着他亮晶晶的、还带着泪痕的眼睛。

“会啊。”我说，“不过下次别点三倍辣了，我尝过了，确实能送走人。”

骑着小电驴驶出二中校门时，夜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手机叮了一声。

不是平台到账提示，那还得等会儿，是那个爆米花APP。

屏幕自动亮起，播放了一段新的、很短的视频：

画面里，还是那个天台，但空无一人。只有那桶没吃完的炸鸡，孤零零放在水泥墩上。

视频结束。

黑屏上浮现字迹：

【干预任务001完成】

【目标：陈浩，坠落危机已解除】

【奖励结算中……】

【积分+100】

【获得成就：辣味人生导师（你用食物和歪理暂时拯救了一个灵魂）】

【特殊奖励：运气值小幅提升（持续24小时）】

紧接着，又是一条：

【新预告片段已生成，将于24小时后推送。】

【祝您干预愉快。】

我盯着那行祝您干预愉快，感觉嘴角有点抽抽。

愉快？愉快你个头。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拧动电门，小电驴平稳地滑入夜色。

第一单额外任务，算是稀里糊涂完成了。

手机电量，还是1%。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算了，”我自言自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毕竟，咸鱼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天塌下来，也得先睡饱。

而第二条：如果睡不着，那一定是饿的。

我现在，就有点饿了。

得赶紧回去，用这刚赚的15块配送费，买碗清汤面，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