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妖檄文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洪天巡用袖子将脸上的雨擦干净。

洛杉矶的雨腥臭,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细菌。

门开了。

一个老头佝偻着推购物车出来,车上堆满压扁的易拉罐和捆扎的旧报纸。

老头瘦得像被风干的鱼,脸上老年斑比皮肤还要深,眼睛亮得吓人。

“洪火秀叔叔?”

洪天巡有点不敢确定此人的身份。

主要是和父母口中那位爱国组织领袖的伟岸气质相去甚远。

这位年轻的时候参加过爱国运动的叔叔怎么混的如此凄惨?

老头盯着他看了十秒,突然咧嘴,露出三颗黄牙:

“你是洪天巡?”

“这名字还是我给你取得,取自天父派你来巡狩的意思。”

他推车往里走,铁皮门嘎吱作响:“进来吧!”

棚屋里堆满了垃圾。

废旧电视垒成墙。

报纸捆成柱。

塑料瓶铺了一地。

墙上模糊不清的笔记写着两个斑驳的汉字:

圣库。

旁边贴满泛黄的《金山时报》,头条依稀可辨:

“天国精神不死。”

……

房间唯一空出的地方摆着一张行军床,床单污渍斑驳。

洪天巡刚进屋就被熏得够呛。

霉味、过期食物的腐烂气味、还有叔叔身上的老人味……

“坐!”

洪老爹指着床边一个倒扣的塑料桶。

洪天巡犹豫了下没坐。

他看着墙上那些报纸,那些用红笔圈出的字句:

“太平”

“天父”

“清妖”

……

“叔叔,我父母的事……”

“我知道。”

他摆摆手,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盒。

打开。

里面是皱巴巴的美元,用橡皮筋捆着。

“你爸小时候我抱过他,没想到啊……”

洪天巡满头黑线。

这么算来自己应该叫他爷爷,为何父母一直都说是这位是他叔叔。

“你叫我洪老爹也行。”

似乎看出洪天巡的窘迫。

他数出两百块,塞给洪天巡:“先拿着,我还有些积蓄。”

洪天巡没接:“这钱……”

父母去世后,好不容易在美利坚生存下去的一个小家庭就此破碎。

他也因为父母的医疗费用和去世后的账单负债累累。

没想到现在没有任何理由帮助他的人竟然是眼前这位年迈的老人。

“拿着!”

洪老爹眼睛一瞪,那亮光又出来了:“一切财物归公,按需分配,你现在需要,就先分你。”

这言论……

不是太平天国的论调吗?

难道洪老爹是太平天国的拥护者?

他学过历史,知道太平天国,知道洪秀全。

但亲眼见一个活人还沉浸在1864年的天京,洪天巡只觉得荒诞。

看到洪老爹眼神中的坚定,他只好接过钱。

傍晚,洪老爹说要带他出门逛逛。

洪天巡站在门口。

很快一辆锈迹斑斑的老丰田停在他的身边,车窗摇开,洪老爹坐在驾驶位上冲着他打招呼,示意他上车。

洪天巡犹豫了一下。

这车的年纪看着比他都大。

洪老爹按了下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声。

他等的不耐烦了。

洪天巡拉开车门。

吱呀~

副驾驶的车门显然很久没打开,洪天巡只不过轻轻一拽,就差点将车门拽掉。

走到巷口,洪老爹把车停在消防通道黄线上。

“这里不能停车。”

洪天巡有点头疼。

这洪老爹看着也太不正常了,在美利坚生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连一些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

“没事,就五分钟,我去买叉烧。”

洪老爹摆摆手,蛮不在意。

他蹒跚着穿过街道。

洪天巡站在车旁,看唐人街逐渐变得开始热闹。

餐馆的招牌开始亮灯,麻将馆里哗啦声不绝于耳。

有个老太太在阳台烧纸钱,灰烬随风飘下来。

远处洪老爹站在一个便利店前面,售卖员小哥是个白男,骂骂咧咧的给洪老爹拿叉烧包。

似乎是嫌弃洪老爹身上太臭。

突然,洪天巡听到了引擎声。

糟糕!

是执法车。

白绿涂装,缓缓停到购物车旁。

车窗摇下,一个胖警察探出头,看看车,看看洪天巡:

“你的?”

“不是,我叔叔……”

“消防通道,不能停任何车辆。”

警察已经开始写罚单:“车主姓名?”

洪天巡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洪老爹的英文名。

警察耸耸肩,在罚单上随意写了几笔,撕下,夹在雨刷上:

“三百美金,三十天内缴清。”

车开走了。

洪老爹拎着油纸包回来。

车窗上的罚单在风中哗啦作响。

撕拉!

洪老爹看都没看,直接将罚单撕掉揣进兜里,招呼洪天巡上车回去。

动作潇洒利落。

洪天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路上洪天巡看着窗外掠过的洛杉矶夜景。

摩天楼灯火通明,高速公路车流成河,巨幅广告牌上女郎的嘴唇红的吓人。

回到棚屋。

晚饭就是一锅熬得稀烂的粥,配洪老爹买的叉烧。

叉烧很甜。

甜得发腻。

洪天巡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洪老爹倒是吃得津津有味,油渍顺着嘴角流到洗得发白的汗衫上。

“多吃点!”

洪老爹说话含糊不清:“家里米不多了,明天得去多捡点瓶子。”

饭后,洪老爹从床底摸出个塑料盆,倒上热水,开始洗脚。

他的脚瘦得像鸡爪,脚背上满是青黑色的血管。

洗着洗着,他突然哼起歌来。

调子古怪,不是粤剧,也不是山歌。

咿咿呀呀……

像祭祀时的吟诵。

洪天巡躺在行军床边临时铺的地铺上,眼睛瞪得老大,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洪老爹的鼾声响起来。

上下起伏,像拉风箱。

洪天巡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鼾声突然停了。

就像是呼吸中断一般。

他赶紧睁开眼。

洪老爹坐在床上。

“叔叔?”洪天巡轻声唤。

没有回应。

洪老爹慢慢站起来。

他的手在外套兜里来回摸索,掏出来白天那张被他撕下揣到兜里的罚单。

“清妖的檄文!”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洪天巡爬起来:“那是罚单……”

他无奈的看着洪老爹。

这老头啥眼神?

该不会是在梦游吧。

“你不懂!”

洪老爹猛地转身,眼睛在黑暗里闪着亮光。

“这檄文贴一张,城里最少饿死十个百姓!”

他挥舞着罚单,纸片在空气里哗啦作响。

“咸丰十四年,天京,清妖曾国藩围城三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城里树皮吃光了,麻雀抓光了,昨天东街王寡妇把她幺儿换了半袋麸皮……”

洪天巡后退一步。

眼前的老人不再是那个捡破烂的洪老爹。

他肩背绷直,手指捏着罚单的姿势像捏着一道圣旨。

一个个蝇头小楷,从虚空中浮现,绕着洪老爹旋转。

那些字洪天巡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天”“父”“旨”“意”“斩”“妖”……

洪老爹抬起手,伸向虚空。

五指张开,仿佛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洪天巡!”

他苍老的声音此刻如同洪钟。

“尔乃天父赐朕之嗣,天国最后火种!”

无数金色文字从洪老爹掌心喷涌而出,汇成一道狂流,撞向洪天巡。

洪天巡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金字撞进他的眉心。

咚!

一声巨响。

洪天巡感觉整个头骨都在震。

金光散去。

棚屋还是那个棚屋,霉味依旧。

洪老爹站在月光里,手还伸着,但眼里的光灭了。

他晃了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洪天巡。

“咦……”

“我起夜做什么来着……”

他转身爬回床上,躺下,鼾声在五秒内重新响起。

而此时的洪天巡看着自己眼前出现的字幕,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