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妖檄文
- 什么美利坚,这是太平天国
- 红猪打飞机
- 2497字
- 2026-01-26 13:26:43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洪天巡用袖子将脸上的雨擦干净。
洛杉矶的雨腥臭,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细菌。
门开了。
一个老头佝偻着推购物车出来,车上堆满压扁的易拉罐和捆扎的旧报纸。
老头瘦得像被风干的鱼,脸上老年斑比皮肤还要深,眼睛亮得吓人。
“洪火秀叔叔?”
洪天巡有点不敢确定此人的身份。
主要是和父母口中那位爱国组织领袖的伟岸气质相去甚远。
这位年轻的时候参加过爱国运动的叔叔怎么混的如此凄惨?
老头盯着他看了十秒,突然咧嘴,露出三颗黄牙:
“你是洪天巡?”
“这名字还是我给你取得,取自天父派你来巡狩的意思。”
他推车往里走,铁皮门嘎吱作响:“进来吧!”
棚屋里堆满了垃圾。
废旧电视垒成墙。
报纸捆成柱。
塑料瓶铺了一地。
墙上模糊不清的笔记写着两个斑驳的汉字:
圣库。
旁边贴满泛黄的《金山时报》,头条依稀可辨:
“天国精神不死。”
……
房间唯一空出的地方摆着一张行军床,床单污渍斑驳。
洪天巡刚进屋就被熏得够呛。
霉味、过期食物的腐烂气味、还有叔叔身上的老人味……
“坐!”
洪老爹指着床边一个倒扣的塑料桶。
洪天巡犹豫了下没坐。
他看着墙上那些报纸,那些用红笔圈出的字句:
“太平”
“天父”
“清妖”
……
“叔叔,我父母的事……”
“我知道。”
他摆摆手,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盒。
打开。
里面是皱巴巴的美元,用橡皮筋捆着。
“你爸小时候我抱过他,没想到啊……”
洪天巡满头黑线。
这么算来自己应该叫他爷爷,为何父母一直都说是这位是他叔叔。
“你叫我洪老爹也行。”
似乎看出洪天巡的窘迫。
他数出两百块,塞给洪天巡:“先拿着,我还有些积蓄。”
洪天巡没接:“这钱……”
父母去世后,好不容易在美利坚生存下去的一个小家庭就此破碎。
他也因为父母的医疗费用和去世后的账单负债累累。
没想到现在没有任何理由帮助他的人竟然是眼前这位年迈的老人。
“拿着!”
洪老爹眼睛一瞪,那亮光又出来了:“一切财物归公,按需分配,你现在需要,就先分你。”
这言论……
不是太平天国的论调吗?
难道洪老爹是太平天国的拥护者?
他学过历史,知道太平天国,知道洪秀全。
但亲眼见一个活人还沉浸在1864年的天京,洪天巡只觉得荒诞。
看到洪老爹眼神中的坚定,他只好接过钱。
傍晚,洪老爹说要带他出门逛逛。
洪天巡站在门口。
很快一辆锈迹斑斑的老丰田停在他的身边,车窗摇开,洪老爹坐在驾驶位上冲着他打招呼,示意他上车。
洪天巡犹豫了一下。
这车的年纪看着比他都大。
洪老爹按了下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声。
他等的不耐烦了。
洪天巡拉开车门。
吱呀~
副驾驶的车门显然很久没打开,洪天巡只不过轻轻一拽,就差点将车门拽掉。
走到巷口,洪老爹把车停在消防通道黄线上。
“这里不能停车。”
洪天巡有点头疼。
这洪老爹看着也太不正常了,在美利坚生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连一些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
“没事,就五分钟,我去买叉烧。”
洪老爹摆摆手,蛮不在意。
他蹒跚着穿过街道。
洪天巡站在车旁,看唐人街逐渐变得开始热闹。
餐馆的招牌开始亮灯,麻将馆里哗啦声不绝于耳。
有个老太太在阳台烧纸钱,灰烬随风飘下来。
远处洪老爹站在一个便利店前面,售卖员小哥是个白男,骂骂咧咧的给洪老爹拿叉烧包。
似乎是嫌弃洪老爹身上太臭。
突然,洪天巡听到了引擎声。
糟糕!
是执法车。
白绿涂装,缓缓停到购物车旁。
车窗摇下,一个胖警察探出头,看看车,看看洪天巡:
“你的?”
“不是,我叔叔……”
“消防通道,不能停任何车辆。”
警察已经开始写罚单:“车主姓名?”
洪天巡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洪老爹的英文名。
警察耸耸肩,在罚单上随意写了几笔,撕下,夹在雨刷上:
“三百美金,三十天内缴清。”
车开走了。
洪老爹拎着油纸包回来。
车窗上的罚单在风中哗啦作响。
撕拉!
洪老爹看都没看,直接将罚单撕掉揣进兜里,招呼洪天巡上车回去。
动作潇洒利落。
洪天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路上洪天巡看着窗外掠过的洛杉矶夜景。
摩天楼灯火通明,高速公路车流成河,巨幅广告牌上女郎的嘴唇红的吓人。
回到棚屋。
晚饭就是一锅熬得稀烂的粥,配洪老爹买的叉烧。
叉烧很甜。
甜得发腻。
洪天巡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洪老爹倒是吃得津津有味,油渍顺着嘴角流到洗得发白的汗衫上。
“多吃点!”
洪老爹说话含糊不清:“家里米不多了,明天得去多捡点瓶子。”
饭后,洪老爹从床底摸出个塑料盆,倒上热水,开始洗脚。
他的脚瘦得像鸡爪,脚背上满是青黑色的血管。
洗着洗着,他突然哼起歌来。
调子古怪,不是粤剧,也不是山歌。
咿咿呀呀……
像祭祀时的吟诵。
洪天巡躺在行军床边临时铺的地铺上,眼睛瞪得老大,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洪老爹的鼾声响起来。
上下起伏,像拉风箱。
洪天巡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鼾声突然停了。
就像是呼吸中断一般。
他赶紧睁开眼。
洪老爹坐在床上。
“叔叔?”洪天巡轻声唤。
没有回应。
洪老爹慢慢站起来。
他的手在外套兜里来回摸索,掏出来白天那张被他撕下揣到兜里的罚单。
“清妖的檄文!”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洪天巡爬起来:“那是罚单……”
他无奈的看着洪老爹。
这老头啥眼神?
该不会是在梦游吧。
“你不懂!”
洪老爹猛地转身,眼睛在黑暗里闪着亮光。
“这檄文贴一张,城里最少饿死十个百姓!”
他挥舞着罚单,纸片在空气里哗啦作响。
“咸丰十四年,天京,清妖曾国藩围城三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城里树皮吃光了,麻雀抓光了,昨天东街王寡妇把她幺儿换了半袋麸皮……”
洪天巡后退一步。
眼前的老人不再是那个捡破烂的洪老爹。
他肩背绷直,手指捏着罚单的姿势像捏着一道圣旨。
一个个蝇头小楷,从虚空中浮现,绕着洪老爹旋转。
那些字洪天巡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天”“父”“旨”“意”“斩”“妖”……
洪老爹抬起手,伸向虚空。
五指张开,仿佛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洪天巡!”
他苍老的声音此刻如同洪钟。
“尔乃天父赐朕之嗣,天国最后火种!”
无数金色文字从洪老爹掌心喷涌而出,汇成一道狂流,撞向洪天巡。
洪天巡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金字撞进他的眉心。
咚!
一声巨响。
洪天巡感觉整个头骨都在震。
金光散去。
棚屋还是那个棚屋,霉味依旧。
洪老爹站在月光里,手还伸着,但眼里的光灭了。
他晃了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洪天巡。
“咦……”
“我起夜做什么来着……”
他转身爬回床上,躺下,鼾声在五秒内重新响起。
而此时的洪天巡看着自己眼前出现的字幕,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