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规矩?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烫金请帖摆在许山河书桌上,墨迹里透着一股子市井奢靡的香粉味。

“醉仙楼,甲字雅阁,恭请许先生一叙。”落款是龙飞凤舞的“裴猛”二字,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金元宝印记,俗气,却分量十足。

陈五站在桌前,脸色有些发白:“裴猛……城北的‘裴爷’。少爷,这宴,怕不是好宴。”

许山河指尖拂过袖口,目光落在请帖边缘一处细微的、像是被铁器无意划过的压痕上。“裴记货栈”的掌柜,也是账目问题里出现最频繁的名字之一。护卫队刚立新规,触动了某些人的油水,正主就找上门了。

“备车。”他收起请帖,“你随我去。”

醉仙楼是清河县最贵的销金窟,三层木楼雕梁画栋,丝竹声混着女子娇笑从窗缝溢出。跑堂的见许山河一身半旧青衫,本要拦,瞥见他身后陈五出示的裴家令牌,立刻换了副谄媚面孔,点头哈腰引上三楼。

雅间门开,一股混杂着酒肉、脂粉和某种淡淡腥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房间极大,中间摆着紫檀圆桌,珍馐满目。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富态圆润,满面红光,一双小眼眯成缝,十根手指戴满各色宝石戒指,几乎晃眼。他手里盘着一对乌沉沉的铁胆,转动时无声无息。

裴猛。

他左边坐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抱着一柄厚背砍刀,眼神凶戾。右边下首,则是一个沉默的高大身影,古铜皮肤,满脸虬髯,左脸一道陈年剑疤自眉骨斜至下颌,触目惊心。他抱着一柄无鞘乌钢大刀,刀身布满缺口,闭着眼,仿佛与房间的喧嚣隔绝。

许山河目光在那抱刀虬髯客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看向裴猛,微微颔首:“裴老板。”

“哎呀,许先生!快请坐,快请坐!”裴猛大笑,声音洪亮,作势要起身相迎,屁股却没离凳。他拍了下桌子,手掌落下前瞬间收力,只发出轻微闷响。“早就听闻许先生整顿护卫队,雷厉风行,是个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嗯,一表人才,哈哈!”

侍女扭着腰肢上前斟酒,指尖若有若无划过许山河手背,香风袭人。许山河避开,只略沾了沾唇。

酒过三巡,裴猛眯着眼,终于切入正题:“许先生是明白人。老裴我呢,在清河县做了点小买卖,手底下兄弟们也要吃饭。听说先生最近查账查得严,一些老规矩……呵呵,不太方便了。”

他放下铁胆,搓了搓手,宝石戒指相碰叮当作响:“这样,我裴猛最爱交朋友。许先生行个方便,在账目上抬抬手,我裴记货栈的利润,分你三成!如何?和气生财嘛!”

三成。许山河放下玉箸,那玉触手温润,却让人心底发凉。他抬起右手,慢慢整理了一下本无褶皱的袖口。

“裴老板的好意,心领了。”他开口,声音平静,“不过,我最近正在筹备一件事,或许对裴老板的长远生意更有益处。”

“哦?”裴猛挑眉。

许山河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推过去。“《合规经营建议书》草案。裴老板若想基业长青,当账目清晰、依法纳税、货品明码标价、用工合乎《大乾律》。我所筹备的‘清河武道家协会’,可提供此类认证与咨询服务。当然,是收费的。”

雅间里瞬间安静。

抱着砍刀的疤脸汉子“刘二”猛地瞪圆眼,一巴掌拍在桌上,杯盘跳起:“姓许的!给脸不要脸?裴爷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你他妈拿张破纸糊弄鬼呢?!”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许山河脸上。

陈五瞬间绷紧身体,手按向刀柄。

一直闭目的虬髯客,此刻却缓缓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扫过许山河,又扫过刘二,最后落在裴猛脸上。

裴猛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他没看许山河,反而看向那虬髯客:“百里老弟,你怎么看?”

虬髯客——百里追,声音粗粝沙哑:“看什么?你们谈生意,与我何干。”

裴猛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重新看向许山河,小眼睛里寒光闪烁:“许先生,清河县有清河县的规矩。你这套……怕是水土不服。”

许山河迎着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稳:“醉仙楼的地契,属城南赵家。按《大乾律·卷七·市井治安》,在此地动武滋事,地契主人有权扣人送官,并索赔十倍损失。刘爷,”他看向那疤脸汉子,“想试试赵家的护院,和衙门的板子么?”

刘二呼吸一滞,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他敢打敢杀,但“送官”、“十倍索赔”这些词,像冷水浇头。

裴猛手中铁胆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盯着许山河,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穿着寒酸的年轻人。半晌,他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许先生懂律法,好,很好。”他身体前倾,宝石戒指折射着灯光,“那咱们就按规矩来。三日后,南城小校场,你我双方各出一人,‘切磋’一场。你赢,我裴猛以后见了你协会绕道走。我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那劳什子协会,还有你查账的差事,都给我老老实实交出来。如何?”

许山河目光平静:“可以。但‘切磋’,也需有‘切磋’的规矩。”

“规矩?”裴猛往后一靠,挥挥手,仿佛挥走一只苍蝇,“小校场就是规矩!输赢就是规矩!”

许山河没再争辩,起身:“三日后,南城小校场,我会带着‘规矩’去。”

他带着陈五离开。门关上后,雅间里寂静片刻。

刘二咬牙:“裴爷,这小子太狂!三日后我非剁了他的人!”

裴猛没理他,转动铁胆,看向重新闭目养神的百里追:“百里老弟,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百里追眼都没睁,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身上最深的那道缺口。

“善用规矩为笼。”他声音沙哑,“可惜,笼子不够硬。”

裴猛眯起眼,看着许山河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冰冷弧度。

“那就看看,是你的笼子硬,还是我的刀,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