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怡香院内,春色无边

赵四钻进门后,那扇门板便严丝合缝地关上了,连门轴转动的声音都吝啬发出。

怡香院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檐下那两盏橘黄色的灯笼,在寒风里晃晃悠悠,将门前一小片地面照得光影不定,更添几分诡谲。

树后的萧武,身体里的血液却在加速奔流。

他没有立刻靠近。

那扇门后,藏着一个杀人如麻的阎王,也藏着能撬动整个王家坞的惊天秘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像一头极具耐心的猎豹,在原地蛰伏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他在等。

等院墙内可能存在的暗哨,等那对男女彻底放松警惕。

风声依旧,院内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被风吹散的娇笑,再无别的动静。

时机到了。

萧武的身形一矮,贴着墙根滑了出去。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着怡香院的外墙,向着更黑暗的后院摸去。

【孤狼潜行】带来的对身体的极致掌控,让他每一步都踩在枯叶与碎石的缝隙间,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行动间不带起半点风声。

后院果然比前院要荒僻得多。

这里没有灯笼,只有几株光秃秃的梅树,在月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黑影。

一座两层的小楼,静静地矗立在院子中央。二楼的一扇窗户,正亮着灯。

昏黄的光,透过厚厚的窗纸,将一道摇曳的人影映照其上,影影绰绰,充满了暧昧的气息。

萧武没有急着上楼。

他先是绕着小楼走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埋伏的家丁,也没有养着会吠叫的恶犬。

这里的确是整个王家坞防备最松懈的角落。

谁能想到,在一个防卫森严如军营的堡垒里,最致命的破绽,竟然藏在这么一个温柔乡中。

萧武走到楼下,抬头看去。

二楼的窗户离地足有一丈多高,墙面光滑,没有可供攀爬的落脚点。

但这难不倒他。

他退后几步,助跑,屈膝,发力!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他就如同一只夜枭,悄无聲息地腾空而起,手指在墙壁的砖缝间轻轻一搭,借力翻身,双脚便稳稳地落在了二楼探出的屋檐上。

他将身体压得极低,像一只壁虎,紧紧贴着冰冷的瓦片,缓缓朝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挪去。

越是靠近,一股混杂着熏香、酒气和女人体香的暖风,便从窗户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直往他鼻子里灌。

与外面冰天雪地的酷寒,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终于,他挪到了窗边。

窗户用上好的高丽纸糊着,密不透风。

可萧武的运气不错。

或许是受了潮,右下角的一块窗纸,微微卷起,留下了一道不足半指宽的细缝。

萧武没有立刻把眼睛凑上去。

他先是侧过耳朵,凝神倾听。

屋内,女人的娇喘声,男人的粗重呼吸声,还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靡靡之音。

“赵郎……你好坏……”女人的声音,媚到了骨子里,带着一股子能让男人骨头发酥的魔力。

“宝贝儿,我哪儿坏了?嗯?”一个粗哑的,刻意压低了的男声响起。

是赵四!

萧武再无怀疑,他缓缓地将眼睛,凑到了那道细缝上。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屋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

地龙烧得暖气熏人,一张铺着华贵狐裘的软榻上,那个在演武场上凶神恶煞,视人命如草芥的赵阎王,此刻正半裸着上身,与一名身着艳丽红绸的年轻女子,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他那身布满狰狞伤疤的虬结肌肉,在烛光下泛着油光。那双操练时能吓破人胆的手,此刻却不安分地在女子滑腻的背脊上游走。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副瓜子脸,眉眼如丝,嘴角天生带着一抹勾人的弧度。她就像一条美女蛇,用那雪白的玉臂,死死地勾着赵四的脖子,口中发出的阵陣娇喘,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偾张。

这个女人,无疑就是王守义最宠爱的小妾,如夫人。

“赵郎,你今天好大的火气,可是又在外面跟谁动了手?”如夫人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划过赵四脸上那道蜈蚣般的刀疤,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心疼。

“还不是那帮不长眼的废物!”赵四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饮尽,他那张狰狞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在外面绝不可能出现的烦躁,“黑风口折了五十个弟兄,这口气,老子到现在还没咽下去!那帮泥腿子,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他们一个个片了下酒!”

他说话间,杀气四溢。

可如夫人只是在他胸口轻轻一捶,那股子杀气,便瞬间烟消云散。

“好了,好了,不说那些烦心事。”

如夫人腻声说着,身子像没长骨头似的从赵四怀里滑了出来,赤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亲自拿起桌上的酒壶,为他满上了一杯。

她扭动腰肢的姿态,走路时脚踝的弧度,都像经过千锤百炼,专为了勾男人魂魄而生。

“老爷呢?”她将酒杯递到赵四唇边,吐气如兰,“又守着他那个宝贝疙瘩去了?”

提到“老爷”两个字,赵四那张狰狞的脸上,刚刚因情欲而缓和的肌肉又瞬间绷紧,嘴角向下撇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哼,还能去哪。”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像是要把什么怨气一并吞下肚,“那小王八蛋,我看离死不远了。天天咳,夜夜咳,咳出来的痰都带着血丝儿!老东西跟疯了似的,府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大夫请了个遍,从关外买来的老山参当萝卜啃,银子花得哗哗响。依我看,都是肉包子打狗。”

屋外的萧武,听到“老山参”三个字时,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可是吊命的宝贝。

“他眼里就只有他那个病秧子儿子!”如夫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充满了怨毒,“我这怡香院,他快一个月没踏进来了!赵郎,你说,我下半辈子,是不是就要守着这冷冰冰的院子,活活熬死?”

她说着,一双桃花眼水汽氤氲,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赵四。

这眼神,哪里是诉苦,分明是催命的符。

赵四被她看得心头火起,一把将她扯回怀里,大手在她滑腻的背上重重一捏,压低了嗓子,像一头野兽在嘶吼。

“宝贝儿,你怕什么!”

“等那老东西和他那宝贝儿子都去见了阎王,这王家坞,这上上下下的家当,连你带我,不就都是咱们的了?”

“哼,你就会拿好听的话哄我。”如夫人嘴上嗔怪,身子却主动迎合,贴得更紧了,“到时候,你手底下那帮人,能听你的?”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赵四的痒处。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那股在演武场上凶戾暴虐的气焰,又回到了他身上。

“不服?”他发出一声冷笑,那声音像是两块铁在摩擦,“今天夜里,老子刚废了一个!谁他娘的敢不服,我就亲手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他抓起女人的手,放在自己布满伤疤的胸膛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你记住,在这王家坞,我赵四说的话,比他王守义的圣旨,还管用!”

霸气。

十足的霸气。

屋外,贴在冰冷瓦片上的萧武,差点没笑出声。

一个连自己裤裆都管不住的男人。

一个被女人几句枕边风就吹得神魂颠倒的蠢货。

还谈什么掌控全局?

他那所谓的铁腕,所谓的威严,在萧武看来,此刻就像个天大的笑话。

真是有趣。

铜墙铁壁的堡垒,最核心的统帅,偏偏是个被情欲冲昏了头的傻子。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萧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掌控快感。

找到了!

这才是王家坞最大的破绽!

不是那两丈高的寨墙,不是那些巡逻的精锐家丁,而是眼前这对正在颠鸾倒凤的狗男女!

只要捏住了这个把柄,整个王家坞,在他面前,就再无秘密可言!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盘算,该如何利用这个破绽,用最小的代价,将整个王家坞,连皮带骨,一口吞下!

屋内,赵四显然已经被如夫人撩拨得心猿意马,他猴急地就想去解女人的衣带。

可如夫人却用手轻轻挡住了他。

“赵郎,别急嘛……”她的声音,变得有几分幽怨。

“怎么了我的心肝宝贝儿?”赵四有些不耐烦。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如夫人叹了口气,那张俏脸上,竟真的挤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那个老不死的东西,现在是越来越不信任你了!”

“他敢!”赵四眼睛一瞪。

“怎么不敢?”如夫人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怨毒,“我可听说了,就在前几天,他把那三座粮仓的钥匙,都收了回去,交给了他那个蠢货侄子,王则保管!”

什么?!

窗外的萧武,身体猛地一僵!

他原本以为已经掌控了全局,可如夫人这句无心之言,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粮仓的钥匙,不在赵四手上!

而是在一个叫王则的人手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原本的算盘是,用赵四和如夫人的奸情,来要挟赵四。只要牵制了赵四,就等于牵制了王家坞的武装力量,到时候,想从粮仓里”借”点粮食,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现在看来,他想得太简单了。

王守义那老狐狸,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一方面,要倚重赵四来替他镇守坞堡,弹压手下。另一方面,却又对他心存忌惮,将最重要的命脉——粮仓,交给了自己的亲侄子。

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娘的!”屋内的赵四,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勃然大怒,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震得杯盘乱响,“王则那小子,就是个吃喝嫖赌的废物!老东西居然信他,不信我?!”

“谁说不是呢?”如夫人顺势依偎进他的怀里,用那柔软的身子,安抚着他的怒火,“赵郎,你可得早做打算啊。万一哪天,老东西连你手里的兵权都给收了,那咱们……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敢!”赵四咬牙切齒,那张狰狞的脸上,杀机毕现,“这王家坞,是我赵四一刀一枪守下来的!他王守义想过河拆桥?哼,没那么容易!”

他的眼神,在烛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凶光。

“宝贝儿你放心,不出三个月,我一定让那老东西,死得不明不白!到时候,整个王家坞都是我们的!”

“那……那粮仓的钥匙……”

“一个王则而已,废物一个!等我动手那天,第一个就宰了他!”赵四恶狠狠地说道。

窗外,萧武将这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全部记在了心里。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一个新的,更加大胆,也更加周密的计划,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成型。

王则。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铁刺,扎进了萧武的脑海。

计划,在这一瞬间被全盘推翻,又在下一瞬间,以一种更加阴狠、更加高效的方式重组。

要挟赵四?

萧武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去要挟一头被情欲冲昏头脑的疯狗,变数太大。

风险太高,收益不定。

可王则……

一个被亲叔叔,被赵阎王,同时盖章认证的“废物”。

这就不是风险了。

这是老天爷递到嘴边的肉!

赵四的计划是什么?动手那天,第一个宰了王则。

蠢货。

萧武心中冷笑。莽夫就是莽夫,脑子里除了杀人,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钥匙,当然是要在人活着的时候,心甘情愿地交出来,那才叫本事。

杀了人再抢,那是贼,不是枭雄。

更何况,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劫掠,而是……一把能随时打开王家坞粮仓的,活的钥匙!

这个叫王则的废物,在哪?

喜欢什么?

怕什么?

这些,都需要重新侦察。

屋内的靡靡之音还在继续,那对狗男女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枕边那点自以为是的阴谋算计,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第一步。

萧武没有再多留一刻。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甚至,远超他的预期。

他像来时一样,身体贴着冰冷的瓦片,无声无息地滑到屋檐边缘,手腕一抖,黑绳顺着墙壁垂下。

落地,如同一片羽毛。

没有惊动一片枯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迅速地,消失在了后院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怡香院内,依旧春色无边。

赵阎王还在那温柔乡里做着掌控一切的美梦。

他不知道,就在方才,一头比他凶残百倍的饿狼,已经将他的底裤颜色都看了个通透。

一场颠覆王家坞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