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阎王操练,蛇蝎之心

马厩后那两个醉醺醺的马夫,还在低声说着荤话,对近在咫尺的黑暗中,一头饿狼已经悄然锁定了猎物这件事,浑然不觉。

萧武没有惊动他们。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假山后滑出,融入了另一片更深的黑暗。

通往内院的路,只有一条。

那是一座横跨在人工挖掘的壕沟上的吊桥,桥头两侧,各立着一座箭塔,上面灯火通明。

吊桥上,一整队十二名家丁,呈两列排开,将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人,与外围那些混日子的护院截然不同。他们身上的棉甲崭新,腰间的佩刀制式统一,手里端的不是长矛,而是上了弦的手弩!弩箭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光,显然是淬了毒。

他们的站姿,沉稳如松,即便寒风刮得他们脸颊通红,也没有一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一人左顾右盼。

萧武藏身在一处阁楼的屋顶,俯瞰着这滴水不漏的防线。

他可以肯定,这些人,就是赵阎王手底下最核心的精锐。每一个人的太阳穴都高高鼓起,呼吸绵长有力,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在黑夜里看清飞蚊的翅膀。

这些人,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好手。

从这里硬闯,无异于自杀。

但萧武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硬闯。

他在等。

等那条用情欲和私心铺就的“后门”,自己打开。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萧武的耐心,好得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了数日的猎人。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体内的血液却在以一种极低的频率缓缓流动,将体温降至最低,将所有的生机,都内敛于躯壳之内。

终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萧武的身形伏得更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从屋脊的缝隙中,朝下方望去。

一队人马,正从坞堡的深处,朝着这边走来。

为首那人,萧武只看了一眼,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赵四!那个被称为“赵阎王”的男人!

即便是隔着几十丈的距离,萧武也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子凶悍暴戾的气息。

他身材异常高大,比寻常的北方汉子还要高出半个头,一身虬结的肌肉,将身上的皮甲撑得鼓鼓囊囊。脸上那道从额头劈到嘴角的刀疤,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狰狞,像一条趴在他脸上的蜈蚣。

他没有走在队伍的正中央,而是走在最前面,每一步踏出,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地上,沉稳,且充满了压迫感。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亲兵,一个个同样是精悍异常,沉默地跟随着他的脚步。

这队人,并没有直接走向吊桥,而是在距离吊桥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停了下来。

那是一片演武场。

场地上,还立着不少被劈砍得不成样子的木桩和箭靶。

“点火!”

赵四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粗粝,且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他身后的亲兵立刻行动起来,将演武场四周早就准备好的火盆,一一引燃。

熊熊的火焰升腾而起,瞬间将这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也将寒夜驱散了几分。

赵四走到场地中央,他那双凶戾的眼睛扫过面前的二十多个亲兵,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萧武都为之侧目的举动。

他脱掉了上身的皮甲,又脱掉了里面的棉衣,最后,连那件贴身的麻布短褂,也一并扯了下来。

他竟赤着上身,就那么站在了这呵气成冰的寒风里!

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刀伤、箭伤、还有被火烧过的丑陋痕迹,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那些伤疤,就是他最骇人的勋章。

虬结的肌肉,在火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废物们!”赵四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都他娘的以为跟着老子,守着这王家坞,就能高枕无忧了?”

“我告诉你们!黑风口那五十个弟兄的尸骨还没寒透!那些泥腿子,随时可能摸到咱们的家门口!”

“到时候,你们是想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爷爷饶命,还是想用手里的刀,去捅穿他们的喉咙?!”

他一把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抄起一柄分量十足的朴刀,刀尖直指着面前的亲兵。

“操练!”

看来黑风口吃的亏让赵四脸上无光,要拿自己手底下的这些人撒气了。

一声令下,二十多名亲兵立刻散开,各自拿起兵器,在这片场地上,捉对厮杀起来。

他们没有穿戴任何护具,手里的兵器,也都是开了刃的真家伙!

刀光剑影,瞬间在这片场地上交织成一片。

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沉重的喘息声,还有兵器破开空气的呼啸声,不绝于耳。

这不是演练,这是在玩命!

萧武在屋顶上看得分明,好几个亲兵的胳膊、大腿,都被划开了口子,鲜血直流,可他们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攻势反而更加凶狠。

赵四就那么抱着膀子,赤着上身,站在场地中央,像一尊铁塔。

他的眼神,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扫过场上的每一个人。

突然,他的眉头一皱。

只见场中,一个身材稍显瘦弱的亲兵,在与同伴对刀时,脚下一个踉跄,慢了半拍。

他的对手显然也没料到,收刀不及,“噗嗤”一声,刀尖在那亲兵的肩膀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那亲兵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也跟着摔倒在地,捂着肩膀,疼得在地上打滚。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整个演武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们不是在看那个受伤的同伴,而是在看场地中央,那个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男人。

赵四动了。

他一步步地,走到了那个受伤倒地的亲兵面前。

他没有去看那人血流如注的伤口,只是低着头,看着他。

“废物。”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不带半点情绪。

然后,他抬起了脚。

那只穿着军靴的大脚,带着一股恶风,狠狠地踹在了那名亲兵的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

那亲兵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被直接踹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兵器架上。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就喷出了一口血雾,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可这,还没完。

“拖过来!”赵四冷冷地命令道。

立刻有两名亲兵,战战兢兢地跑过去,将那个昏迷的同伴,像拖死狗一样,拖回到了赵四的脚下。

赵四从腰间,解下了一根牛皮鞭子。

那鞭子,不知浸过多少次桐油,通体乌黑,上面还布满了细小的倒刺。

“啪!”

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

那昏迷的亲兵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啪!啪!啪!”

赵四面无表情,手里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在那人的身上。

每一鞭下去,都带起一溜血珠。

那亲兵从昏迷中被活活疼醒,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想求饶,可赵四的鞭子,抽得又快又狠,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二十多个亲兵,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求情。

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他们的脸上,除了恐惧,还是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们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萧武在屋顶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脏,没有半点波澜。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

他只是在分析。

赵四的凶名,果然不是吹出来的。此人,不仅武艺高强,手段更是毒辣到了极点。

他用这种血腥残酷的方式,在所有亲兵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

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不是靠粮饷,不是靠忠诚,而是靠这深入骨髓的恐惧,来维持的。

难怪王家坞的防备如此森严。有这样一个阎王镇着,谁敢偷懒?谁敢懈怠?

萧武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两个马夫,在背后嚼舌根的时候,会怕成那样。

得罪了赵四,是真的会死。

鞭打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那个亲兵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微弱的喘息,赵四才停下了手。

他将那根沾满了鲜血的鞭子,随意地扔在地上,对着旁边两个吓得脸色发白的亲兵,冷冷地说道:“扔到柴房去,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是……是,赵爷!”

那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抬起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同伴,落荒而逃。

赵四的眼神,缓缓扫过剩下的亲兵,声音里像是淬了冰。

“都看清楚了?”

“战场之上,你慢一步,死的,就是你自己!”

“今天,我只是抽他一顿鞭子。下一次,再有谁敢在操练时分神,我就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都给我滚回去,好好想想!”

“是!”

剩下的亲兵,如鸟兽散,一个个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心胆俱寒的修罗场。

演武场上,很快就只剩下了赵四一个人。

他缓缓地穿上衣服,将那身皮甲重新披上。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营房。

他站在原地,警惕地环顾四周,那双凶戾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似乎是在确认没有人窥探。

然后,他压低了头上的帽檐,没有走那条通往营房区的宽敞大路,而是身子一矮,钻进了旁边一条通往后院的,极其僻静的林间小径。

来了!

屋顶上,萧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之前从那两个马夫口中听到的秘密,即将,被彻底揭晓!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便从屋顶上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像一滴融入了黑夜的墨水,远远地,跟了上去。

赵四的警惕性极高。

他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会猛地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突然回头。

若不是萧武有【孤狼潜行】傍身,将自己的气息和脚步声,都与这夜色和风声融为了一体,怕是早就被发现了。

那条小径,越来越偏僻。

道路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茂密,巨大的树冠,将天上的月光和坞堡里的灯火,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终于,赵四的脚步,在一座精致的小楼前,停了下来。

这座小楼,与坞堡里其他建筑那种粗犷、实用的风格截然不同。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楼前的廊檐下,挂着两盏用薄纱罩着的灯笼,散发着暧昧的、橘黄色的光。

一阵若有若无的熏香,混合着女人的脂粉气,顺着风,飘进了萧武的鼻子里。

小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

怡香院。

就是这里!

萧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将自己的身体,死死地贴在一棵大树的背后,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只见那身材魁梧,杀气腾腾的赵阎王,站在这座充满了脂粉气的小楼前,竟显得有几分局促。

他没有直接上前敲门。

他先是又一次警惕地回头,朝着身后那片黑暗,张望了许久。

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他才快步走到门前。

他伸出手,没有用门环,而是在门板上某个不起眼的地方,用指节,极有规律地,轻轻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一长,两短。

这是暗号!

萧武的瞳孔,骤然收缩。

门,没有立刻打开。

过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门上那扇小小的观察窗,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

一双妩媚的眼睛,从门缝里朝外看了一眼,确认是赵四之后,那扇窗户,又被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吱呀——”

一声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厚重的门板,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浓郁的香风,从门缝里泄了出来。

赵四那魁梧的身躯,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一闪身,就钻了进去。

门,又被无声地关上了。

整个过程,快得就像一个幻觉。

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脂粉香气,萧武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怡香院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两盏橘黄色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树后,萧武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那张被黑布蒙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种骇人的光。

那是一种饿狼终于找到了猎物破绽时,才会有的,冰冷,而又兴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