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一潭化不开的死水。
天牢杂役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几十个男人发酵的汗臭、陈旧的脚气、墙角霉菌的孢子味,以及那个如果不及时清理就会溢出来的尿桶散发的骚气。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有质感的、粘稠的雾霭,堵塞着每一个试图呼吸的鼻孔。
李阎躺在通铺的最外侧,身体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没睡。或者说,他根本睡不着。
饥饿,像是一只长着倒刺的手,正在他的胃里狠狠地抓挠。白天吃下去的那半个发霉的黑窝头,就像是一颗投入深渊的小石子,连个响声都没听到就被胃酸消化殆尽了。此刻,他的胃壁正在互相摩擦,分泌出大量的酸液,灼烧着他的食道,顺着喉咙泛起一股苦涩的胆汁味。
“咕噜……”
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悲鸣。声音不大,但在他听来却如雷贯耳。
李阎下意识地按住了腹部,试图用手掌的温度去安抚那痉挛的脏器。他的手很冷,指尖冰凉,只有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这是一种讽刺的折磨。
他的大腿根部,那块肮脏的补丁下面,藏着一颗足以买下这整个杂役房里所有人命的金豆子。那是一团冰冷的火,时刻灼烧着他的皮肤,提醒着他的富有。
然而,他的胃里却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有。
身怀巨款的乞丐,守着金山的饿鬼。
这就是李阎现在的真实写照。
周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那是极度疲劳后的产物。
左边的“老瘸子”睡得像个死猪,嘴里流出的哈喇子浸湿了那一团发黑的草枕头,发出“呼噜——噗——”的爆破音。右边隔着两个铺位的“大头”,正在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偶尔还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四肢,像是梦到了正在被狱卒鞭打。
这些声音汇聚成了一首名为“底层”的交响曲。嘈杂,混乱,却又充满了令人绝望的生命力。
李阎在这种噪音中,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
他的大脑因为低血糖而有些昏沉,但精神却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中。白天的屈辱、老马的眼神、七号牢房那个拉黑血的老头……无数个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他在计算。
计算那老头还能活几天。计算怎么避开老马的视线去摸尸。计算这颗金豆子什么时候花出去才最划算。
就在这时,在这混乱的呼噜声浪潮的间隙,李阎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
轻得就像是一根针掉在了地毯上。如果不是李阎此刻精神高度紧绷,加上《验尸录》带来的感官微调,他绝对会忽略过去。
那个声音,离他很近。
近在咫尺。
“咯吱……咯吱……”
李阎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屏住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遇到危险的刺猬一样竖起了防线。
他并没有立刻转头去寻找声源。在天牢里,贸然的好奇心往往意味着死亡。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只有眼珠在眼眶里极其缓慢地转动,试图通过余光去捕捉周围的动静。
声音还在继续。
“咯吱……咯吱……”
这声音听起来非常特殊。
它不像老鼠啃木头那样干脆利落,也不像人磨牙那样尖锐刺耳。
它带着一种湿润的、软绵绵的质感。就像是……
就像是一个还没长齐牙齿的婴儿,正在用力咀嚼着一块脆骨。牙床与骨头摩擦,唾液在缝隙间挤压,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濡湿声响。
李阎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里是杂役房。怎么会有婴儿?
难道是有老鼠?
天牢里的老鼠个头确实很大,有些甚至能吃人。但老鼠啃东西的声音是“沙沙”的,而且充满了急促感。
而这个声音,太从容了。
它不紧不慢,极其有节奏。
“咯吱……(吞咽声)……咯吱……”
甚至还有吞咽声!
李阎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回响。他感觉这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就在他头顶的那面石墙上。
他的铺位是靠墙的。虽然因为潮湿,大家都尽量往中间挤,但李阎作为新来的,只能被排挤到这个最边缘的位置。
他的左耳,离那面冰冷潮湿的石墙,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那个声音,就是从墙里传出来的。
不是隔壁牢房。这堵墙是承重墙,厚度超过一米,全是实心的青石砌成。隔壁的声音传过来会变得闷闷的。
但这声音如此清晰,如此清脆。
它不像是隔着墙传来,倒像是……墙壁本身在发出的声音。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李阎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想翻个身,远离这面墙。但一种更为强烈的、源自人类对未知本能的求知欲(或者是作死欲),让他僵在原地。
他必须看一眼。
如果不弄清楚这声音是什么,今晚他绝对不敢闭眼。万一是什么毒虫或者怪物,在他睡着的时候爬到他脸上……
李阎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转动脖子。
他的动作轻得连身下的干草都没有发出摩擦声。
终于,他的视线对准了那面近在咫尺的墙壁。
杂役房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那支快要燃尽的火把,透过栅栏投射进来的微弱红光。
也就是这最后一点光亮,让李阎看清了墙壁的样子。
那是一面很普通的青石墙。
石块巨大而粗糙,表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划痕和黑色的霉斑。因为地下湿气重,墙面上始终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墙壁在出汗。
但在李阎的注视下,这面墙似乎……不对劲。
光影在晃动。
不,不是光影在晃动。是墙在动。
李阎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缩到了极致。他死死盯着离他鼻尖只有几厘米的一条石缝。
那条缝隙原本是用糯米灰浆填补的,但现在,灰浆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在那黑暗的边缘,青石的表面正在发生一种极其微小的形变。
这种形变很难用肉眼捕捉,它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的暗流。坚硬的石头仿佛软化了,变成了某种具有弹性的角质层。
随着一声“咯吱”的轻响,那块石头微微隆起,然后又凹陷下去。
就像是……呼吸。
这面墙在呼吸!
李阎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炸开。
这是什么鬼东西?
石头怎么会呼吸?
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但身体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的目光被那条石缝牢牢吸住了。
因为他看到,在那条石缝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那是白色的。
在一片漆黑和青灰色的背景中,那一抹白色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妖异。
它正在一点点地探出头来。
李阎屏住了呼吸。他的大脑在疯狂报警,告诉他赶紧闭眼,赶紧逃跑。但这场景太过于超出常理,太过于诡异,以至于彻底击穿了他的认知防线,让他陷入了一种类似于“梦魇”的麻痹状态。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白色的东西,彻底暴露在微弱的红光之下。
那是一颗牙齿。
一颗只有米粒大小,洁白、圆润、甚至带着几分可爱的……乳牙。
它不是野兽的尖牙,没有锯齿,没有倒钩。它就是人类婴儿口腔里最常见的那种门牙。
但这颗牙齿,并没有长在牙床上。
它长在石头的缝隙里。
而在它的旁边,紧挨着它,又冒出了第二颗、 third颗……
一整排细碎的乳牙,沿着石缝参差不齐地排列着。
而固定这些牙齿的,不是红色的牙龈,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类似于肉冻一样的半透明物质。这种物质从石头内部渗透出来,包裹着牙根,随着“呼吸”的节奏,一张一合。
“咯吱……”
那排牙齿再次咬合了一下。
李阎终于看清了它们在吃什么。
在那条石缝的边缘,长着一撮墨绿色的青苔。而在青苔上,正爬着一只不知死活的潮虫(鼠妇)。
那只潮虫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它摆动着触须,爬到了那排牙齿的附近。
就在这一瞬间。
那层灰白色的肉冻猛地一阵收缩。
那排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乳牙,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弹射而出,像是一把精密的捕兽夹,瞬间合拢。
“噗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爆裂声。
那只硬壳的潮虫瞬间被咬碎。
李阎清晰地看到,墨绿色的虫汁爆浆而出,溅在了洁白的牙齿上。
紧接着,那排牙齿开始蠕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它们在咀嚼那只虫子的尸体。
伴随着咀嚼,那些溅在牙齿上的虫汁,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收了。牙齿变得更加晶莹剔透,而那层灰白色的肉冻,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或者是虫血的颜色)。
吃完了。
连渣都不剩。
那排牙齿重新张开,恢复了静止的状态,像是一朵等待猎物的食人花,静静地潜伏在石墙的缝隙里。
李阎感觉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他饿得要命,但此刻这种恶心感却压倒了饥饿。
这墙是活的。
这天牢是活的。
这里的一砖一石,竟然长出了人类的牙齿,在深夜里捕食着这里的虫豸、青苔……甚至可能是睡在这里的人?
李阎突然想起了老马。
老马从来不进牢房深处睡觉。他的值班房是独立的木屋,悬空搭建的。
李阎也想起了那些老资格的杂役。他们宁愿挤在充满汗臭味的中间,也不愿意靠近墙壁。
原本李阎以为那是为了防潮。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为了防吃。
如果你睡得太死,如果不小心把手、或者脸贴在了墙上……这排看似稚嫩的乳牙,会不会像啃潮虫一样,啃掉你的一块肉?
五、巨兽的肠道与san值的崩塌
李阎慢慢地、颤抖着往后挪动身体。
一寸,两寸。
直到他的后背贴到了旁边“大头”那散发着热气和臭气的后背上,他才稍微感觉到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他满头冷汗,衣服已经被浸透了。
这一刻,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发生了崩塌式的重建。
之前,他以为这里只是一个残酷的封建监狱,是一个低武或者中武的世界。这里的危险来自于人——狱卒、恶霸、邪功高手。
只要小心做人,只要够狠,就能活下去。
但现在,这面长牙的墙壁告诉他:错了。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疯狂得多,诡异得多。
这“天牢”,可能根本不是一座建筑。它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沉睡在地下的太古生物。而他们这些犯人、狱卒、杂役,不过是寄生在这个生物肠道里的细菌。
那些牢房,也许是它的肺泡。
那些甬道,也许是它的血管。
而这面墙,不过是它的一块皮肤。
它在进食。它在通过这些微小的“牙齿”,汲取着这阴暗地底的一切养分。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不可名状之物的恐惧,让李阎的手脚冰凉。
这是“San值”(理智值)的直接冲击。
如果是个普通人,看到这一幕,可能已经尖叫着跳起来,或者精神崩溃了。
但李阎没有。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用疼痛来维持理智。
那个《验尸录》赋予他的,不仅仅是验尸的能力,还有一种面对“异化”事物的被动抗性。
【目击异象:活体石壁(幼生期)。】
【精神判定:冲击中……】
【判定结果:理智豁免。】
虽然没有系统面板弹出来(目前还没这个功能),但李阎确实感觉到脑海中那本破书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股清凉的气息流遍全身,驱散了那股快要让他发疯的寒意。
他冷静下来了。
极度的恐惧之后,是极度的冷静。
既然墙是活的,既然它是靠“吃”来维持活性。
那么,它吃不吃别的东西?
比如……尸体?
七号牢房那个快死的老头,如果死后没有被烧掉,而是被扔在角落里……会不会被这面墙吃掉?
如果被墙吃掉了,那《验尸录》还能收录吗?
李阎发现自己疯了。
在这san值狂掉的时刻,他脑子里想的竟然不是怎么逃跑,而是怎么利用这个恐怖的生态去“卡BUG”。
“咯吱……”
墙壁里的磨牙声还在继续。
李阎盯着那排牙齿,眼神逐渐从惊恐变成了一种深邃的幽暗。
这不仅是危险。
这也是信息。
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信息就是命。
他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秘密。这堵墙的秘密。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大头”突然动了。
不是翻身,而是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动作僵硬,就像是一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