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走了。他像是一个巡视完领地、并顺手撒了一泡尿标记地盘的老狮子,心满意足地拎着鞭子离开了小校场。
留下的,是一地的狼藉,和一群尚未散去的看客。
李阎依然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半个长毛的黑窝头。他的嘴角还沾着血迹,那是刚才嚼碎“石头”时崩裂牙龈留下的。
周围并没有因为老马的离开而变得友善。相反,一种更为粘稠、更为恶心的恶意开始在空气中发酵。
在天牢这种极度压抑、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里,人性的恶会被无限放大。对于这些同样的底层杂役来说,看到同类受难,不仅不会生出同情,反而会产生一种扭曲的庆幸——“幸好被踩在泥里吃屎的不是我”。
甚至,为了向权力的持有者表忠心,他们会争先恐后地补上几脚。
“嘿,新来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瘦得像猴一样的杂役,因为两颗门牙外凸,大家都叫他“鼠牙”。平时他是老马最忠实的狗腿子,专门负责打小报告。
鼠牙凑到李阎面前,故意吸了吸鼻子,夸张地扇了扇风:“刚才马爷不是说了吗?你这一身穷酸臭味,真他娘的熏人。离咱们远点,别把晦气传给我们。”
说着,他假装不经意地抬起脚,在那摊泼洒在地上的白粥上狠狠踩了一脚。
“噗滋——”
泥水飞溅。
几滴混着泥沙的脏水,精准地溅到了李阎手里的半个窝头上。
原本就发霉的黑窝头,现在更是沾上了泥浆。
“哎哟,手滑,脚也滑。”鼠牙嬉皮笑脸地看着李阎,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那些笑声刺耳、尖锐,像是一群围绕着腐肉争食的鬣狗。他们看着李阎,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挑衅。他们在等李阎发怒,等他反抗。只要李阎敢动手,都不用老马出手,这群急于表现的“狗”就会一拥上,把他打个半死。
这就是职场孤立。或者是比那更残酷的——生存隔离。
李阎被孤立在了人群之外。他是一座孤岛,四周是恶意的海洋。
但他没有动。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李阎看着手里那块沾了泥浆、发霉长毛的半个窝头。
这是食物。
虽然它看起来像垃圾,闻起来像泔水,但它是碳水化合物,是热量,是维持这具0.7战斗力的躯体继续运转的唯一能源。
如果不吃,就没有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就会被老马找到借口用鞭子抽死,或者直接饿死。
尊严?
在生存面前,尊严是奢侈品。而现在的李阎,是个身无分文(明面上)的穷光蛋,他消费不起。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窝头上的泥点。拍不掉,泥水已经渗进去了。
于是,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将那块脏得令人作呕的窝头,再次送进了嘴里。
“咔擦……沙沙……”
这一次,除了坚硬的面渣刺破口腔的声音,还多了沙子摩擦牙齿的声响。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嚼一块砂纸。
李阎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每一口下去,牙齿都在抗议,舌头都在躲避那股怪味。但他强迫自己的喉咙打开,强迫胃部接受这团垃圾。
他一边吃,一边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乱糟糟的发丝,扫过面前那个还在嬉笑的鼠牙,扫过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脸,最后投向老马离去的方向。
他的脑海里,并没有愤怒的火焰在燃烧。
相反,他的思维冷酷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作为一个现代人,哪怕没有学过医,基础的人体解剖知识也是有的。
“老马,脖子粗短,皮下脂肪层厚,正面切入很难,容易被脂肪卡住刀刃。最佳的切入点是侧颈动脉,那里血管丰富,只要豁开一个口子,三分钟内就能放干他的血。”
“鼠牙,身形瘦弱,下盘不稳。如果动手,不需要用刀,直接踹断他的膝盖骨,然后用手肘击碎他的喉结。只需要一击。”
李阎在脑海里模拟着杀戮。
这种模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快感。它抵消了口中食物的恶心,抵消了周围嘲笑的刺耳。
他在吞咽耻辱。
但他不是在逆来顺受。他是在把这些耻辱,转化成一种名为“隐忍”的毒药。
他把这些人的面孔,一张一张地刻在心里的账本上。
这半个窝头的账,这几粒沙子的账。
未来,都要用血来还。
“吃完了。”
李阎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站起身来。他的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去干活了。”
丁字号区域的杂活,是整个天牢最脏最累的。
这里关押的都是有些“手段”的江湖人,或者是练了邪门功夫的武者。他们的排泄物,往往都带着常人难以忍受的性质。
老马给李阎安排的任务很简单:清理丁字号所有二十个牢房的便桶。
这原本是三个人的活儿。现在,归李阎一个人。
李阎推着那辆早已熟悉的、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只不过这一次,车上装的不是尸体,而是两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木制大粪桶。
他来到了第一个牢房门口。
“开饭了?”里面的犯人是个披头散发的疯子,听到动静冲到栏杆前。
“收恭桶。”李阎低着头,声音沙哑。
犯人骂了一句晦气,踢出来一个半人高的木桶。
木桶没有盖子。
那一瞬间,一股混合了腐烂、腥臭、以及某种因为内功修炼而产生的奇异化学气味的恶浪,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李阎差点当场吐出来。
哪怕他昨晚刚经历了搬运毒尸的洗礼,这种纯粹的、生理性的恶臭依然是对意志的巨大考验。
但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当然是屏住呼吸后的浅吸),弯下腰,双手抱住那个沉重的木桶。
沉。
真他妈沉。
这些练武的人,吃得多,拉得也多。一个木桶足有几十斤重。李阎咬着牙,双臂发力,将木桶抱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因为重心不稳,桶里的污秽物晃动了一下,几滴黄褐色的液体溅在了他的袖子上。
李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修行。
佛家说“身为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又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李阎现在就在尘埃里,在最脏的污秽里。
他把木桶里的东西倒进车上的大桶里。
“哗啦——”
声音令人作呕。
一个,两个,三个……
李阎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他推着车,往返于牢房和天牢尽头的化粪池之间。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混合着溅在身上的污点,散发着一股令人敬而远之的味道。
他的肩膀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手掌上刚结痂的伤口又因为用力而裂开,渗出血丝。
但他不在乎。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事。
当他满身恶臭、推着粪车的时候,他变成了“隐形人”。
无论是巡逻的狱卒,还是牢里的犯人,在看到他的瞬间,都会下意识地捂住鼻子,转过头去,或者退避三舍。
没人愿意多看一个倒粪工一眼。
这种厌恶,恰恰成了李阎最好的保护色。
在这种“隐形”状态下,他的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更加锐利。
当李阎推着车来到丁字号七号牢房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七号牢房很安静。
这里关押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据说是因为偷练了禁宫的《黑煞掌》被抓进来的。这老头平时不吵不闹,只是整天面壁盘坐。
李阎敲了敲栏杆。
“收桶。”
片刻后,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将木桶推了出来。
李阎习惯性地弯腰去抱。
但就在他的目光扫过桶内污秽物的那一瞬间,他那双因为《验尸录》而变得异常敏感的眼睛,猛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颜色。
黑。
不是那种深褐色的黑,而是像沥青、像烧焦的煤炭一样的漆黑。
而且,这股味道不对。
在原本的恶臭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这是血。
大量的、经过消化道消化后的陈旧性出血。
作为拥有【大幽·验尸录】LV1的初级验尸官(虽然还没转正),李阎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组信息:
【症状:柏油样便(Melena)。】
【推断:上消化道大出血。】
【结合环境:该犯人修炼刚猛掌法,长期受寒毒反噬,五脏六腑已至衰竭边缘。】
李阎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假装不经意地透过栏杆的缝隙,看向牢房内部。
那个老头依旧盘坐在干草上,背对着门口。但李阎敏锐地注意到,老头的肩膀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颤抖,每次呼吸,喉咙里都会发出一种类似于风箱漏气的“嘶嘶”声。
这是濒死之兆。
内脏已经烂了,血都拉成黑色了。这老头活不过三天。
在这个天牢里,死亡每天都在发生。对普通杂役来说,死人意味着晦气,意味着要干搬尸体的苦差事。
但在李阎眼里,此时此刻的七号牢房,不再是牢房。
它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宝箱。
一个练《黑煞掌》的高手,死后会留下什么?
也许是一具骨骼惊奇的异化尸体,能给《验尸录》提供新的属性点?
也许是……一本藏在身上的秘籍?
又或者,是像那个胖子一样,藏在体内的“私房钱”?
李阎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狂热。
他默默地抱起那个装满“黑色黄金”线索的木桶,倒进车里。
他在心里迅速计算着:
老头还有三天左右寿命。
死后,老马肯定会派人收尸。
我是新人,而且刚收过毒尸,按照老马那种“可着一只羊薅毛”的性格,大概率还是我去。
在这三天里,我必须做好准备。
我需要保持体力,需要观察老头的作息,甚至……
李阎不仅没有因为繁重的劳作而感到疲惫,反而觉得全身充满了动力。
这哪里是倒便桶?这是在勘探金矿!
深夜。
繁重的劳作终于结束了。李阎拖着像是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了杂役房。
他并没有去洗澡。一来没热水,二来他也懒得洗。那身臭味现在是他最好的防弹衣。
他躺在属于他的那堆干草上,周围是震天响的呼噜声。
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那是乳酸堆积带来的酸痛。手上的伤口又痒又痛,提醒着他今天的付出。
李阎缓缓地把手伸进被窝,然后探向那个最私密的地方。
他又摸到了那块硬邦邦的补丁。
那颗金豆子还在。
经过一整天的摩擦,加上体温的烘烤,金豆子变得温热。它静静地贴在李阎的大腿根部,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李阎闭上眼睛,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摩挲着那颗豆子。
在这无边的黑暗和恶臭中,这颗金豆子是他唯一的信仰。
今天,他像狗一样被羞辱,像驴一样干活。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忍住。李阎,忍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还不是花掉它的时候。现在用它去买馒头,太亏了。那是暴殄天物。”
“这颗金子,要用在刀刃上。要用来买命,或者……买杀人的术。”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七号牢房那个拉黑血的老头。
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他要像一只最有耐心的秃鹫,盘旋在那座牢房上空,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同时,他还要继续在老马面前装孙子,在鼠牙面前装懦夫。
直到他把这颗金豆子,变成真正的力量;直到他把《验尸录》练满。
李阎翻了个身,将身体蜷缩起来,减少热量的散失。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他看着漆黑的房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今天的窝头很硬,但明天的尸体,一定会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