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时光,对于天牢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天中唯一的恩赐。
此时,正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那一束束原本吝啬的阳光,努力穿透天井上方厚重的铁栅栏,在这阴暗潮湿的地底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
李阎坐在他那间专属的单人石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把刚刚完成了“附魔”的精铁杀猪刀。
他并没有把刀拔出来。那把刀正静静地躺在他小腿内侧的那个简易刀鞘里,隔着一层裤腿,硌着他的胫骨。
那种坚硬的、冷冰冰的触感,让李阎感到无比的惬意。
他正在享受他的“午后茶”。
桌上放着一碗从厨房顺来的碎茶叶泡的茶水,虽然苦涩,但却能刮去肚子里红烧肉留下的油腻。
李阎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像蚂蚁一样忙碌的普通杂役。
有人在刷洗地面,有人在倒马桶,有人在被狱卒呵斥。
而他,坐着。
这种“我坐着,你干活”的优越感,加上怀里沉甸甸的银子,腿上藏着的利刃,以及老马那条随时听候调遣的“老狗”,让李阎的心态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膨胀。
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个天牢。
“也不过如此。”
李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只要有脑子,有手段,这里就是我的游乐场。哪怕是那些凶神恶煞的死囚,也不过是我练功的耗材。”
他的自信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人物了。他的战斗力评估是1.5。这在杂役里是无敌的,甚至面对一两个落单的狱卒,凭借偷袭和石灰粉,他也有把握反杀。
这种膨胀,就像是一个刚学会游泳的孩子,看着平静的大海,以为自己能征服整个大洋。
直到——
海啸来了。
“当——!!!”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裂在丁字号监区的上空。
这声音不再是早晨点卯时那种慵懒的报时钟声。
它急促。
尖锐。
带着一种金属被强行敲击到极限后的颤音,仿佛那口挂在望楼上的铜钟下一秒就会碎裂。
“当!当!当!当!当!”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仿佛暴雨梨花般的敲击声。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李阎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但他毫无察觉。
他猛地站起身,全身肌肉瞬间紧绷,进入了应激状态。
这是什么声音?
他来这里快一个月了,从来没听过这种频率的钟声。
他看向四周。
原本平静的监区瞬间炸了锅。
那些新来的杂役还在发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那些资深的狱卒,还有那些被关押了多年的老犯人,他们的反应却出奇的一致。
恐惧。
极度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级……是一级警报!”
远处,老马跌跌撞撞地从值班房里冲了出来。他连帽子都跑掉了,脸上那副作威作福的表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了爹娘般的惨白。
“快!关门!落锁!”
“所有人退回安全区!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回去!”
老马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都破了音。
“一级镇压?”
李阎站在石室门口,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词的信息。
他在闲聊时听老狱卒提起过。天牢的警报分三级。
三级是有人越狱。
二级是大规模暴动。
而一级……
一级意味着有“非人”的东西失控了。意味着常规力量无法压制,意味着……屠杀即将开始。
上一次响起这种钟声,还是三年前。据说那一晚,丁字号死了三分之一的人,连地板缝里的血都擦了整整一个月。
“轰隆隆——”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错觉。
李阎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在微微颤抖,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掉进了他那碗还没喝完的茶水里。
那震动的源头,来自丁字号的最深处。
那是被称为“重刑区”的地方。关押的都是些练硬功练坏了脑子、或者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还没被处死的怪物。
“在那边!”
李阎的目光锁定了方向。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马上躲进自己的单人石室,把门锁死,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也是最符合他“苟道”人设的做法。
但是。
那一颗刚刚膨胀起来的野心,那一颗想要窥探武道极境的好奇心,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他一把。
“去看看。”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如果不亲眼见识一下真正的‘高维力量’,你永远只是井底之蛙。”
李阎咬了咬牙。
他没有回房。他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像一只敏捷的黑猫,窜上了通往二层平台的楼梯。
那里有一个观察哨,视野极佳,而且隔着两层铁栅栏,相对安全。
他要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重刑区的铁门已经被撞得变形了。
那扇足有手掌厚的精铁大门,此刻像是一张被揉皱的锡纸,向外凸起一个惊人的弧度。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门后传出。
这声音不像是人类的声带能发出的。它低沉、浑浊,带着一种岩石摩擦的粗糙感,震得李阎的耳膜隐隐作痛。
“那是谁?”
李阎趴在二层平台的栏杆后,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下方。
他身边,还趴着几个同样胆大(或者说吓傻了)的狱卒。其中一个正是之前被他用半个馒头收买的老张。
老张此时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刀,牙齿咯咯作响。
“是……是‘铁掌’赵四……”老张哆哆嗦嗦地说道。
“赵四?”李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这是一个练《铁砂掌》练了二十年的狠人。据说他一掌能拍碎水牛的头骨。但他进天牢后,因为没人送钱,一直被喂食劣质的化骨散。
“怎么会变成这样?”李阎问。
“作孽啊……作孽啊……”老马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他满脸冷汗,眼神里充满了懊悔,“都是后勤那帮杀千刀的!这批化骨散是十年前的存货!过期了!”
“过期了?”李阎愣了一下。
“那种药,过期了药性就变了!”老马咬牙切齿,“本来是化骨的,结果变成了‘固骨’!赵四那一身铁砂掌的毒劲本来就被压制在骨头里,这下好了,药性反噬,他……他炸了!”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
那扇变形的铁门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中,一个巨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李阎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的,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怪物。
赵四原本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左右,算是个壮汉。
但现在,他膨胀了。
他的身高足足拔高到了三米,肩膀宽得像是一堵墙。身上的囚服早就被撑爆了,变成了挂在身上的布条。
最恐怖的是他的皮肤。
那不再是人类的皮肤。
在化骨散变异药性和铁砂掌毒劲的双重作用下,他的皮肤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角质化”病变。
灰白色。
粗糙。
布满裂纹。
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块花岗岩贴在了他的身上。
尤其是他的那一双手掌。
那双手大得离谱,简直像是两个磨盘。颜色漆黑如墨,泛着金属的光泽。
“这……这是铁砂掌?”
李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刷新了。
这哪里是武功?
这分明是生化变异!是绿巨人浩克的石头版!
“拦住他!别让他冲进普监区!”
下方的通道里,传来了一个小头目的怒吼。
十几个手持长矛、身穿皮甲的精锐狱卒冲了上去。
这些狱卒平时都是丁字号的战力担当,每一个都膀大腰圆,有些甚至练过几手硬气功。他们手中的长矛也是精钢打造,锋利无比。
“杀!”
十几根长矛,借着冲锋的势头,狠狠地刺向了那个石头巨人。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打铁般的声音响起。
李阎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足以刺穿野猪皮的长矛,刺在赵四的身上,就像是刺在了真正的岩石上。
火星四溅。
除了在那些灰白色的角质层上留下几个白点之外,没有任何效果。
连皮都没破。
赵四停下脚步。
他慢慢地低下头,那双已经完全变成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冷漠地看着脚下的这些蝼蚁。
他抬起了右手。
那个漆黑如墨的巨大手掌,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风压,横扫而过。
“呼——”
那是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长矛折断的声音。
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声。
三个冲在最前面的狱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是被苍蝇拍拍中的苍蝇一样,瞬间飞了出去。
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就已经变形了。
骨骼尽碎,内脏破裂。
“砰!砰!砰!”
三具尸体撞在两边的墙壁上,滑落下来。
不再是人形。
是一滩红白相间的肉酱。
“啊——!!!”
剩下的狱卒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面对这种防御力点满、力量点满的怪物,凡人的血肉之躯就像是豆腐一样脆弱。
赵四并没有停下。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只剩下了破坏的本能。
他迈开大步,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震动一下。
他抓住一个跑得慢的狱卒。
那只大手捏住了狱卒的脑袋。
“不……不要……”狱卒在半空中挣扎,双脚乱蹬。
“噗。”
就像捏碎一个番茄。
红色的汁液顺着赵四黑色的指缝流淌下来。
他随手一扔,无头尸体飞出十几米远。
李阎死死地抓着栏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刚才喝的那杯茶。
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太强了。
太绝望了。
这就是异化武者?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武道”走到歧途后的样子?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阴谋诡计,什么人情世故,什么缩骨功,什么修脚刀……统统都是笑话。
李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腿。
那里绑着他的“精铁杀猪刀”。
那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磨去铁锈,涂满尸油,寄予厚望的神兵利器。
在十分钟前,他还觉得这把刀锋利无比,足以切开任何敌人的喉咙。
但现在。
看着下面那个还在肆虐的石头巨人。
李阎悲哀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如果他拔出这把刀,冲上去砍赵四一刀。
结果会是什么?
刀刃崩断?
还是锯齿被磨平?
就算他运气好,砍中了赵四的眼睛或者关节等薄弱部位,那点尸油毒素对这么大个块头的怪物来说,估计连蚊子叮都算不上。
而赵四只需要轻轻碰他一下。
哪怕只是擦个边。
他李阎就会变成墙上那一滩新的涂鸦。
“1.5的战斗力?”
李阎在心里自嘲地笑了。
在那头怪物面前,他的战斗力是0。
不是数字上的0,是意义上的0。
因为不能破防,攻击就没有意义。
“这就是差距……”
李阎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仙凡之别”。
虽然这不是修仙,但在凡人眼里,这种变异的武者和妖魔有什么区别?
“马爷……怎么办?”
旁边的老张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老马也面如死灰。
“完了……丁字号完了……要是让它冲出去,我们都得掉脑袋……”
就在所有人绝望的时候。
就在赵四即将冲破最后一道防线,进入杂役生活区的时候。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天井上方传来。
“咻——”
那声音极快,极利。
像是一只穿云箭,撕裂了地底浑浊的空气。
李阎猛地抬头。
他看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那人并没有走楼梯。
他是直接从三层高的天井口跳下来的。
黑色的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俯冲的苍鹰。
“那是……”
李阎眯起眼睛。
他看清了那人的装束。
一身黑色的锦衣,上面绣着金色的飞鱼纹饰。
腰间挂着一把狭长的、弧度优美的长刀。
镇魔司。铜牌校尉。
这是专门处理天牢“非正常事件”的官方暴力机构。
也是李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朝廷鹰犬”。
“孽畜!休得猖狂!”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落地。
那黑影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并没有落地缓冲,而是借着下坠的势能,直接拔刀。
“锵——”
刀出鞘。
李阎本以为会看到如同武侠小说里那样,一道雪亮的、半月形的刀气斩出。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当那把绣春刀出鞘的一瞬间。
李阎看到的,不是光。
而是……肉。
红色的、疯狂蠕动的、仿佛活物一般的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