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阎提着那个巨大的木桶,站在了“玄字号”监区的大门口。
木桶很沉,里面装满了五十人份的饭食。但对于此刻的李阎来说,这点重量并不算什么。真正的压力,来自于这扇门后那个未知的世界。
天牢分天地玄黄四级。
丁字号是杂鱼,关的是流氓地痞和练歪了的低手。
丙字号是悍匪,关的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而到了玄字号,性质就变了。
这里关押的,是真正的“武林人士”。
是有名号、有传承、甚至在江湖上曾经掀起过腥风血雨的人物。
“把腰牌拿出来。”
守门的狱卒不是那种穿着布衣的普通差役,而是披着铁甲、腰悬战刀的精锐。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审视着李阎的每一个毛孔。
李阎恭敬地递上腰牌。
狱卒检查无误后,挥了挥手。
“进去吧。送饭的时候手脚麻利点,别跟犯人废话。要是那个不想活的伸手抓你,你就用这勺子敲他的手,别客气。”
狱卒指了指李阎手里那把用来盛饭的长柄铁勺。
那勺柄足有两尺长,全是实心铁打的,边缘磨得锃亮。这显然不仅仅是个餐具,更是一件防身武器。
“小的明白。”
李阎收回腰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栅栏门。
如果说丁字号是嘈杂的菜市场,那玄字号就是深夜的乱葬岗。
太安静了。
这里没有哭爹喊娘的求饶声,没有发疯的嘶吼声,也没有杂役们互相谩骂的声音。
只有一种声音。
“哗啦……哗啦……”
那是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拖动,或者是在石头上摩擦的声音。
李阎走进甬道。两侧的牢房不再是木栅栏,而是清一色的精钢栅栏。每一根栅栏都有手臂粗,上面刻满了压制内力的符文。
借着昏暗的灯光,李阎看到了里面的犯人。
他们大多盘腿坐在地上,或者被吊在墙上。
每一个人的琵琶骨(肩胛骨)位置,都穿插着两根粗大的铁钩。铁钩连接着手腕粗的铁链,深深地钉入墙壁。
琵琶骨被穿,一身内力就被锁住了七成。哪怕你是通天的高手,在这两根铁钩面前,也只能变成一只待宰的羔羊。
但即便如此,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依然让李阎感到心悸。
那是煞气。
是杀过无数人后沉淀下来的、洗不掉的血腥味。
李阎运转起【龟息功】,将心跳压低,呼吸放缓。他就像是一只路过的幽灵,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走到第一个牢房前。
里面的犯人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虽然被锁着,但那只独眼依然凶光毕露。
李阎没有看他。他打开送饭口的小门,机械地拿起铁勺。
“咣当。”
一勺黑乎乎的野菜糊,被倒进了犯人的破碗里。
那大汉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似乎想骂人,但最后还是抓起碗,大口吞咽起来。
在这个地方,尊严是活不下去的。只有活着,才有越狱或者翻案的希望。
李阎继续往前走。
一间,两间,三间。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心态也越来越平稳。
直到他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玄字号的尽头,是几个独立的小单间。
这里的环境比外面稍微好一点,至少地上铺了干草,甚至还有一张破桌子。
李阎停下脚步,放下了手里的两个木桶。
是的,他带了两个桶。
左边那个大的,装的是给普通犯人吃的“猪食”——野菜糊、发霉的馒头、烂菜叶汤。
右边那个小的,上面盖着一层棉布,一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李阎揭开棉布。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在阴冷的甬道里炸开。
那里面装的是:
两只烧得油光红亮的整鸡。
一大碗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诱人。
一壶酒。
还有一盆白花花的、颗粒饱满的大米饭。
这饭菜的规格,甚至比外面的狱卒吃得还要好。
这就是传说中的“断头饭”吗?
李阎看着这些食物,喉结滚动了一下。虽然他在厨房已经闻够了油烟味,但这种直观的视觉冲击,依然让他感到震撼。
但他没有动贪念。
朱屠户的警告言犹在耳:“上一个送饭的,肠子都悔青了。”
而且,李阎那敏锐的【验尸录】直觉,在这香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香气太浓了。
浓得有些刻意。就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别的味道。
“13号,14号,15号。”
随行的狱卒(每到深层送饭,必须有狱卒陪同)走了过来,指了指最后那三间牢房。
“这三个,吃好的。”
狱卒的声音很冷漠,就像是在说“这三头猪,该出栏了”。
李阎点了点头,提起那个小桶,走向13号牢房。
这里关押的,是一个极其特殊的犯人。
13号牢房里,没有铁链摩擦的声音。
因为犯人并没有被锁在墙上。他只是蜷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一床破破烂烂的棉被,正在瑟瑟发抖。
那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头。
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岁月和痛苦刻下的沟壑。
但李阎注意到,这老头的手指虽然枯瘦,却异常修长,指关节粗大。
这是一个练家子。而且是练指法或者剑法的高手。
“吃饭了。”
李阎打开送饭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
他从桶里夹出一只烧鸡,放在一个干净的陶碗里,又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倒了一杯酒。
然后,他把这丰盛的一餐,顺着送饭口推了进去。
“老人家,今儿个伙食不错。趁热吃吧。”
李阎客套了一句。
他以为老头会像前面那个独眼大汉一样,扑过来狼吞虎咽。毕竟在这个鬼地方,能吃到肉简直就是过年。
然而,老头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听到“吃饭”两个字,缩在墙角的老头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充满了恐惧、绝望、哀求,以及一种深深的、对死亡的抗拒。
当他看到那只油光发亮的烧鸡,看到那杯清澈的酒时,他没有流口水。
他流泪了。
“哇——”
老头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吃!我不吃!”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拼命把身体挤进墙角的阴影里,仿佛那饭菜是什么洪水猛兽。
“拿走!快拿走!”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我还没练成《枯荣禅》……我不能死……”
老头的哭声凄厉而苍老,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阎愣住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
这就是那些在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怎么在一顿饭面前,怂成了这样?
“他不吃。”李阎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狱卒,眼神里带着询问。
狱卒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冷冷地说道:
“由不得他。”
“咔嚓。”
13号牢房的铁门被打开了。
狱卒大步走了进去。
看到狱卒进来,老头吓得更是魂飞魄散,整个人贴在墙上,双手乱挥。
“别过来!别过来!”
“我是‘摘星手’莫千山!我徒弟会来救我的!你们不能杀我!”
狱卒根本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了老头的头发,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从墙角拖了出来。
老头拼命挣扎,那一双修长的手想要去扣狱卒的手腕。
但他太虚弱了。而且他的琵琶骨虽然没锁链,却有两个明显的黑洞——那是琵琶骨被粉碎后留下的旧伤。他的武功早就废了。
“老实点!”
狱卒一巴掌扇在老头脸上,打得他嘴角流血,假牙都飞出来半颗。
然后,狱卒转头对李阎喝道:
“愣着干什么?进来帮忙!按住他的腿!”
李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他是来送饭的,不是来行刑的。但这在天牢里,界限本来就很模糊。
李阎按住了老头的双腿。
那种触感很奇怪。老头的腿部肌肉极其松弛,就像是一团没有筋骨的面团。
狱卒骑在老头身上,一只手捏开他的下然,另一只手抓起那只烧鸡。
“吃!这是朝廷的恩典!别给脸不要脸!”
狱卒粗暴地把鸡腿塞进老头嘴里。
“唔……唔……”
老头被迫咀嚼,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接着是酒。
狱卒端起那杯酒,也不管老头会不会呛到,直接往他喉咙里灌。
就在酒液泼洒出来,溅在李阎袖子上的一瞬间。
李阎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很淡,隐藏在浓烈的酒香之下。
如果不仔细闻,很容易被忽略。
但李阎拥有【验尸录】强化的感官,而且他在现代是学过基础化学和法医学的。
那是一种特殊的坚果香气。
苦杏仁味。
这是氰化物的味道?
李阎的心脏猛地一跳。
氰化物是剧毒。一口封喉,几秒钟就能让人毙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赐死”?
这老头是因为知道了自己要被毒死,所以才这么抗拒?
可是……
李阎看着狱卒把一整杯酒都灌了下去。
如果真的是氰化物,这老头现在应该已经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而死了。
但老头没有死。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但依然顽强地呼吸着。
不仅没死,他的挣扎反而渐渐微弱了下来。
那种恐惧的眼神,慢慢变得迷离,涣散。
这酒里……到底是什么?
喂食结束了。
老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草地上。
但他并没有死。他的胸膛还在起伏,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睡着了。
狱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渍,一脸的晦气。
“妈的,贱骨头。非得动粗才肯吃。”
狱卒啐了一口,转身往外走。
“收拾一下,那个碗筷明天再来收。”
李阎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
鸡骨头散落一地,酒水泼洒得到处都是。
老头睡得很沉。那种睡姿很不自然,四肢摊开,像是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李阎蹲下身,假装收拾地上的鸡骨头。
他凑近老头的脸,仔细观察。
面色潮红,呼吸深沉但缓慢。瞳孔没有放大,反而有些缩小。
这症状……
不像是中毒致死,倒像是……深度麻醉?
或者是某种强力的镇静剂?
李阎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为什么要给死囚喂镇静剂?
如果是为了让他们死得安详一点,那直接砍头前喂一碗蒙汗药不就行了?何必提前几天就开始喂这种“加料饭”?
而且,那股苦杏仁味……
在中医里,苦杏仁有小毒,能止咳平喘。但在某些秘方里,它也是制作“软筋散”或者“化骨水”的药引子。
李阎突然想起了朱屠户的话:“上一个送饭的,肠子都悔青了。”
还有那个关于“物理意义上悔青肠子”的描述。
这饭菜里,加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是一种慢性的、不可逆的毒药。
它不是为了杀人。
它是为了“废人”。
为了把这些身怀绝技、哪怕琵琶骨被穿也有可能临死反扑的高手,彻底变成一摊烂泥。
让他们在行刑的那一刻,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连调动最后一丝内力自爆丹田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天牢的“管理学”。
比起杀人,他们更擅长诛心和废体。
李阎看着熟睡中的老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种寒意比镇魔道的煞气还要冷。
因为煞气是死的,但这“断头饭”背后的算计,是活的。是人心的恶毒。
“这就是所谓的‘恩典’吗?”
李阎站起身,提起空桶,走出了牢房。
那个狱卒正在锁门。
“看什么看?走了。”狱卒催促道。
“是。”
李阎低着头,跟在狱卒身后。
他的袖子上还沾着那滴酒渍。
他抬起手,悄悄闻了闻。
那种苦杏仁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就像是地狱的香水。
他记住了这个味道。
刻骨铭心。
以后在厨房,只要闻到这种味道的饭菜,哪怕是龙肉,他李阎也绝不会碰一下。
而且,他也明白了为什么送饭是个肥差。
因为只有在这里,你才能看清这个绞肉机的真正运作方式。
你看得越清,活下去的概率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