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晋升考察(下篇)

镇魔甬道内,灰色的雾气翻涌,像是有生命的触手,不断地在李阎的皮肤上试探、抓挠。

那些怨魂的嘶吼声,不再是单纯的噪音,而是变成了一种直击灵魂的声波攻击。它们在寻找,寻找活人的气息,寻找那一颗跳动的心脏,然后一拥而上,将其撕碎。

普通人走到这里,往往会因为恐惧而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而这,恰恰是取死之道。

在这个煞气场里,心跳越快,就像是在黑夜里举着的火把越亮,吸引来的攻击也就越猛烈。

李阎停下脚步,微微垂下眼帘。

【龟息功(入门)】全功率运转。

他的横膈膜停止了大幅度的抽动,转而进行一种极浅、极慢的内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通过一根极细的吸管,将空气缓缓抽入肺底;每一次呼气,又像是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融入周围的灰色雾气中。

最关键的是心跳。

“咚……咚……咚……”

原本每分钟七八十下的心跳,在他的刻意控制下,强行压低到了每分钟四十下。

血液流速变慢,体温随之下降。

在那些无形的怨灵感知中,眼前这个原本鲜活的“血食”,突然间黯淡了下去。

他不再是一个充满了诱人阳气的人。

他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冰冷、枯寂、毫无生气的石头。

那些原本围着他打转的煞气,失去了目标,开始茫然地在他身边游荡,然后穿过他的身体,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李阎迈出了第十二步。

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压在肩膀上的千斤重担,那种想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的水银压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

他就像是一条学会了如何在激流中顺势而为的游鱼,不再对抗水流,而是成为了水流的一部分。

这就是功法的力量。

哪怕只是入门级的【龟息功】,也是无数江湖人士梦寐以求的保命手段。而现在,它是李阎在这个高压环境下的通行证。

他保持着这种“假死”的状态,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向甬道的尽头走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眼神都有点涣散(为了伪装成被煞气冲击后的呆滞)。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那个理智的观察者正在冷静地记录着一切:

“行进距离50米。”

“煞气浓度峰值已过。”

“身体无明显不适。此法可行。”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同样的黑铁大门。

老马倚在门口,手里把玩着那根皮鞭,嘴里叼着一根干草,眼神玩味地盯着甬道深处的迷雾。

他在数数。

“一百……一百零一……”

按照以往的经验,普通的新人杂役,能走到一半就算是不错的了。大部分人会被煞气冲得屁滚尿流,爬着退回来。

只有极少数天生体质特殊,或者命格极硬的人,才能走完全程。

而那些人,最后都成了天牢里的骨干,甚至成了狱卒。

老马并不指望李阎能走完。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小子的极限在哪里,好决定以后怎么压榨他。

“哒。哒。哒。”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迷雾中传来。

老马的眉毛猛地挑了一下。

那脚步声太稳了。没有踉跄,没有拖沓,每一步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迷雾散开。

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

李阎脸色苍白(那是贫血加上龟息功导致的体温下降),额头上挂着冷汗(煞气的物理压迫),眼神看起来有些发直。

但他站着。

背挺得笔直。

他走出了镇魔道,停在老马面前,身体晃了晃,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马……马爷……我走过来了。”

李阎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老马吐掉了嘴里的干草,站直了身子。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阎,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看“一次性耗材”的眼神,而是一种看“趁手工具”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能在煞气里走个来回,还没疯没吐,这小子的魂儿,比一般人重得多。

“有点门道。”

老马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

“看来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阴间饭的。怪不得那毒蛤蟆和癞子都没弄死你。”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李阎的肩膀。这一拍带着内力,是在试探李阎的身体状况。

李阎顺势矮了矮身子,装作差点摔倒。

“行了,别装了。”老马收回手,“过了这关,以后你就是送饭的了。在这个天牢里,只要你不作死,这镇魔道就能让你比别人多活几年。”

这是一句实话。

能扛住煞气,意味着对许多阴损的招数都有了抗性。

“谢马爷提拔!”李阎立刻跪下,磕了个头。

这头磕得很响。因为他知道,这一关,他是真的跨过去了。

考核通过,接下来就是“授勋”。

当然,没有什么仪式。只有老马扔过来的一捆东西。

“把那身臭布片脱了。穿这个。”

李阎接过那捆东西。

那是一套深灰色的棉布制服。

虽然也是旧的,上面还有几块补丁,甚至领口处还有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油渍。但对于穿了半个月单衣麻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李阎来说,这就是皇袍。

棉布。

厚实的、能挡风的、带着温度的棉布。

李阎迅速脱掉身上那件早已变成了布条的破烂囚服,把这套棉衣套在了身上。

温暖。

那种被包裹的感觉,让他那长期处于应激状态的皮肤终于放松了下来。

老马又扔过来一串东西。

“哗啦。”

一串铜钥匙。

一共三把。很大,很沉,磨得锃亮。

“听好了。”老马指着钥匙,“这三把钥匙,只能开送饭的小口。绝对打不开牢门。别动什么歪脑筋。”

“还有,这块腰牌挂好了。有了它,你才能进出厨房和丙字号区域。要是丢了,就把脑袋砍下来赔。”

李阎郑重地把钥匙挂在腰间。

随着他的走动,铜钥匙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是如此悦耳。

在天牢的底层生态里,声音也是一种特权。

杂役走路是不能有声的,那是卑微。

狱卒走路是有铁掌声的,那是威慑。

而现在,李阎走路有了铜响。这意味着他拥有了最初级的“职权”。

他不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臭虫”李阎。

他是“送饭的”李阎。

“走,带你去认认门。”

老马领着李阎,穿过几道铁栅栏,来到了一处地势稍微高一点的石室前。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到近乎暴力的热浪和香气就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了猪油、辣椒、大蒜、蒸馒头的面香以及炭火燃烧的味道。

对于一个长期处于饥饿边缘、每天只吃野菜粥的人来说,这种味道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猛烈的致幻剂。

李阎的唾液腺瞬间失控,喉结疯狂滚动。

他跟着老马走进了这扇名为“厨房”的大门。

眼前的一幕,极具视觉冲击力。

这里很大,足有两三百平米。几十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火炉上,里面的汤汁翻滚,冒着白色的蒸汽。

在房间的中央,挂着一排排肉。

有剥了皮的整羊,有白花花的猪半扇,还有一串串风干的腊肉。油脂顺着肉的纹理滴落下来,落在下面的接油盘里。

“当!当!当!”

切菜的声音震耳欲聋。十几个身材壮硕、光着膀子的伙夫正在案板前忙碌。

李阎看着那些肉。

他的眼睛有点发红。

他看到了一个伙夫在切肉时,随手切掉了一块带肥膘的边角料,直接扔进了旁边的泔水桶里。

那块肉足有二两重!

若是放在杂役房,这块肉足以引发一场流血冲突。而在这里,它只是垃圾。

这就是阶级。

这就是资源分配的残酷真相。

李阎强行把目光从泔水桶上移开。他告诉自己:

“别急。进了这里,以后有的是机会。”

“现在不能露怯,不能像个饿死鬼。”

“老朱!给你送人来了!”

老马冲着厨房深处喊了一嗓子。

一个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喝茶的胖子慢慢转过身来。

这胖子长得极具特色。

他很胖,肚子像是一口扣着的大锅,身上的肥肉随着动作乱颤。但他那张脸,却让人看了以后绝对不想再看第二眼。

他的鼻子少了一半。

鼻头和鼻翼像是被什么利器直接削掉了,只剩下两个黑黝黝的鼻孔朝天翻着,周围是一圈狰狞的伤疤。

这就是天牢厨房的大师傅——朱屠户。

据说他以前是个杀猪的,后来因为杀了人进了天牢,因为手艺好被留下来当了伙夫头子。至于那个鼻子,传说是被一个发疯的犯人咬掉的。

朱屠户放下茶杯,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冷冷地扫了李阎一眼。

“新来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因为没有鼻腔共鸣。

“是。叫李阎。以前在丁字号干杂役,手脚还算利索。”老马介绍道。

“丁字号?”朱屠户哼了一声,“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命倒是挺硬。”

他随手抓起旁边一个巨大的、足以装下一个人洗澡水的木桶,扔到了李阎脚边。

“哐当!”

木桶落地,震起一片灰尘。

“规矩老马应该都跟你说了。”

朱屠户站起身,走到李阎面前。那股浓烈的油烟味和杀气扑面而来。

他伸出那根像胡萝卜一样粗的手指,戳了戳李阎的胸口。

“我再补充两条。”

“第一,这厨房里的东西,哪怕是一粒米,没有我的允许,也不许进你的嘴。那是给狱卒老爷和犯人吃的。你,不配。”

“第二,管好你的眼睛和耳朵。”

朱屠户指了指自己那个恐怖的半截鼻子。

“看到这个了吗?”

“上一个送饭的小六子,就是因为多看了一眼不该看的,多吃了一口不该吃的。结果呢?”

朱屠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死的时候,肚子都撑破了。那一肚子的烂下水,还是老子让人给铲出去的。”

“想活得久点,就记住:你只是个送饭的桶。桶是不会说话,也不会偷吃的。”

李阎低着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木桶,又看了看朱屠户那张狰狞的脸。

他没有被吓倒。

相反,他在朱屠户的警告中,听出了一种别样的信息。

“不许偷吃”意味着“可以偷吃,但别被抓到”。

“肚子撑破”意味着“这里的食物能量极高,普通人承受不住”。

李阎恭敬地弯下腰,抱起那个木桶。

“小的记住了。小的就是个桶。”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愚钝。

但在他的袖子里,那只手正轻轻摩挲着那把修脚刀的刀柄。

桶是不会吃肉。

但人会。

而且,这个人已经尝过了肉的滋味,并且……很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