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石

长青城

雪落下来的那个黄昏,宁昭明正蹲在城隍庙的屋檐下。

碎雪混着雨水,从破瓦的缝隙里滴下来,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泥水。他蜷了蜷身子,把怀里那半块旧腰牌捂得更紧了些。腰牌是舅舅留下的,青铜质地,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正面刻着“衙”字,背面是编号,字迹已经模糊了。

三个月了。

舅舅的尸身还没找全。衙门的人说,是在去州府押送要犯的路上,遇了悍匪。可宁昭明记得,舅舅出门前那晚,蹲在灶台边添柴火时说过的话。

“这回押的人不简单。”舅舅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光照着他黝黑的脸,“州府来的公文,指名要我送去。可那人……瞧着不像犯人。”

宁昭明那时候正就着灶火的光,看一本破烂的《千字文》。他抬起头:“不像犯人像什么?”

舅舅没立刻答。灶火噼啪响了一阵,他才低声道:“像官。很大的官。”

后来宁昭明想,舅舅也许那时就预感到了什么。因为第二天天还没亮,舅舅就把他摇醒,往他手里塞了个粗布包。

“要是三天后我没回来,”舅舅说,“你就带着这个,去城东老槐树下挖。”

布包里是三两碎银,还有一张油纸包着的饼。

舅舅再也没回来。

衙门的人送来那半块腰牌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节哀。”那人说,转身就走了,仿佛死的不是同僚,是条野狗。

宁昭明没哭。他把腰牌揣进怀里,去城东老槐树下挖。挖出一尺深时,铁锹碰到了硬物。是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来,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还有一枚玉佩。

册子是账本,记着些看不懂的数字和人名。玉佩是羊脂青玉的,质地温润,触手生凉,上面雕着一只展翅的玄鸟,鸟爪下攥着一枚小巧的龙纹玉珏,纹路精细,隐着皇家独有的规制,只是宁昭明年少,从未见过这般物件,只当是块做工精巧的普通玉佩。

他盯着那图案看了很久,然后又把东西埋了回去。

不能让人知道。

城里开始有流言,说舅舅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衙门的抚恤一直没发下来,街坊邻里起初还送些吃的,后来见他整日蹲在城门口等,眼神就变得躲闪了。

再后来,连剩饭也不给了。

宁昭明成了长青城里的孤魂。白天在街上游荡,捡些能果腹的东西,晚上就缩在城隍庙或者哪个破屋檐下。那些泼皮闲汉见他瘦小,常来欺负。他起初还反抗,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后,就学会了蜷起身子,护住头。

只是怀里的腰牌,他从来没让人碰过。

雪下大了些。宁昭明把身子往墙角缩了缩。对面酒馆的窗子里透出暖黄的光,有人在里面划拳,笑声隔着窗纸传出来,闷闷的。

他想起舅舅还在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雪天。舅舅下值回来,会揣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一个给他,一个掰开,两人分着吃。红薯烫手,甜丝丝的香气混着雪的味道,能一直暖到胃里。

现在没了。

宁昭明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冷意从骨头缝里渗进来,像无数根细针。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会像城里那些无名的乞儿一样,冻死在哪个角落,然后被巡夜的差役用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去。

但他不想死。

至少,在弄清楚舅舅怎么死之前,不能死。

他睁开眼,盯着怀里那半块腰牌。铜牌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冷光,边缘那点暗红色的痕迹,怎么擦也擦不掉。

那是舅舅的血。

“等着。”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会弄明白的。”

巷口传来脚步声。

宁昭明警惕地抬起头。是三个泼皮,领头的那个叫癞头三,脸上有块疤,在长青城的乞丐堆里是个狠角色。

“哟,还活着呢?”癞头三咧开嘴,露出黄牙。他身后两个跟班搓着手,哈出白气。

宁昭明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

“听说你今儿个在张屠户那儿讨了半块饼?”癞头三走过来,靴子踩在雪泥里,吱呀作响,“哥几个饿了,借来尝尝。”

“没了。”宁昭明说。

“没了?”癞头三歪头打量他,“搜搜看?”

两个跟班围上来。宁昭明后退一步,背抵住了墙。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能打,打不过。但也不能让他们搜——腰牌在怀里。

“我自己来。”他说,伸手去掏怀里。

动作很慢。指尖触到腰牌的瞬间,他忽然往旁边一蹿,想从癞头三和墙的缝隙里钻出去。

癞头三早防着这一手,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踹在肚子上。宁昭明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庙墙上。瓦片簌簌落下来,混着雪砸在头上。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

“敬酒不吃吃罚酒。”癞头三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往他怀里掏。

宁昭明死死捂住。又是一拳砸在脸上,鼻血涌出来,热乎乎地糊了一脸。手指被掰开,粗粝的手伸进衣襟,抓住了那半块腰牌。

“哟,还藏着宝贝——”癞头三的话没说完。

因为宁昭明忽然抱住了他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咬得很狠。牙齿陷进肉里,血的味道在嘴里漫开。癞头三惨叫一声,甩手想挣脱,但宁昭明像疯了一样死死咬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松口!你他妈松口!”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宁昭明不松。他眼睛通红,盯着癞头三手里的腰牌。那是舅舅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不能丢。

绝对不能丢。

有跟班捡了块砖头,朝他脑袋砸下来。宁昭明眼前一黑,终于松了口。癞头三抽回手,胳膊上血淋淋的牙印。

“小杂种……”癞�头三咬牙切齿,抬脚就往宁昭明头上踩。

宁昭明滚到一边,砖头擦着耳朵砸在地上,溅起泥雪。他爬不起来,浑身都在疼,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见癞头三举起了那半块腰牌,作势要摔。

“不要——”他嘶声喊。

癞头三笑了,笑容狰狞。然后他抡圆了胳膊,狠狠一掷。

腰牌划出一道弧线,越过破败的庙墙,消失在墙外。

墙外是乱葬岗。

宁昭明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翻身爬起来,踉踉跄跄朝庙墙冲去。身后传来癞头三的笑声和骂声,但他听不见了。他扒着墙头,翻身滚了下去。

乱葬岗的土是软的,因为刚下过雨雪。他摔在一座荒坟上,枯草和泥水糊了一脸。顾不上疼,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睁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搜寻。

没有。

到处都没有。

腰牌那么小,落在这片乱坟堆里,就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雪又下大了。鹅毛似的雪片落下来,很快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跪在泥地里,一双手在冰冷的泥水里摸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

他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视线越来越模糊,不知道是雪还是泪。手指触到什么硬物,他猛地挖出来——是块碎骨头,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兽的。

扔开。继续挖。

又是一块石头。

再挖。

指甲翻了,指尖渗出血,混着泥水,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还有种空落落的绝望,像胸口被人掏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舅舅死了。

腰牌丢了。

什么都没了。

他跪在那里,不再挖了。雪落在头上、肩上,很快把他裹成个雪人。远处传来癞头三他们远去的笑骂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天完全黑了下来。

宁昭明慢慢抬起头。乱葬岗的夜晚,连乌鸦都不叫。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坟头的枯草,像谁在哭。

他该死了。

他想。

就这样冻死在这里,也挺好。至少能和舅舅一样,死在城外。说不定魂魄还能碰见。

他躺下来,躺在冰冷的泥地上。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等死。

意识一点点模糊。

但就在快要彻底陷入黑暗时,他忽然觉得小腹处热了一下。

很轻微的热,像有人往那儿放了块温过的石头。

他以为是错觉。将死之人的幻觉。

但那热意越来越明显。从一点,扩散到一片,然后像火一样烧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手按向小腹。

掌心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挣扎着坐起来,扒开衣襟。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他看见自己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嵌进了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只有拇指盖大小,通体黝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熔岩在流淌。

什么时候……

他想起来了。刚才摔下来时,好像砸在了什么硬东西上。当时只顾着找腰牌,没在意。

是这块石头?

他伸手想去抠,指尖刚碰到,一股滚烫的热流就顺着指尖窜进身体。像烧红的铁水灌进经脉,所过之处,皮肉骨骼都在尖叫。

“啊——”他忍不住喊出声。

热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开淤塞的经脉,冲散凝滞的寒气,最后汇聚在小腹丹田的位置,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宁昭明看见了光。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意识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那是一片混沌的黑暗,然后在黑暗的最深处,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光慢慢扩大,凝成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气旋。

气旋转得很慢,但每转一圈,就有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出,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疼痛在消退,寒冷在驱散,力气在恢复。

他呆呆地坐着,感受着身体里那股陌生的、温暖的力量。

这就是……灵气?

他在茶馆说书先生那里听过。说这世上有修仙的人,能吐纳天地灵气,洗髓伐脉,从此脱离凡俗。可那是仙人的事,和他这样的乞儿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灵气就在他身体里。

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宁昭明低头看那块黑石。石头已经不再发烫,暗红色的裂纹也黯淡下去,变回普通的黑色。但它嵌在皮肉里,像本来就该长在那儿。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的伤还在,但血已经止住了。他又试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站稳。

雪还在下。但落在身上,却不再觉得刺骨的冷。那股暖流在身体里循环,像筑起了一道墙,把寒冷挡在外面。

他弯下腰,继续在泥地里摸索。

这回,手指很快触到了一块硬物。他挖出来,借着雪光看——是那半块腰牌。沾满了泥,但完好无损。

他握紧腰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风雪中的长青城。城墙黑黢黢的影子矗立在夜色里,像头蛰伏的巨兽。

城里的人大概都睡了吧。癞头三,那些衙役,那些曾经给过他剩饭又收回手的人。他们大概都以为,这个叫宁昭明的小乞儿,已经冻死在某个角落了。

挺好。

他转身,朝黑风林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黑风林边缘有座山神庙,早就荒废了。

庙不大,一间正殿,半塌的偏厢。神像缺了半边脑袋,供桌积了厚厚一层灰。宁昭明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时,有只野狐从供桌下蹿出来,撞开破窗跑了。

他靠着门喘了口气。从乱葬岗走到这里,十里山路,他走了两个时辰。腿像是灌了铅,但身体里那股暖流一直在支撑着,让他不至于倒下。

他关上门,找了处还算干爽的墙角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腰牌,用袖子一点点擦干净。铜牌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冷光,“衙”字清晰可见。

舅舅。

他在心里念了一声。

然后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受身体里那个气旋。

气旋还在转,慢吞吞的,但每转一圈,就有一股微弱的暖流从丹田涌出来,流遍全身。像冬日里晒太阳,暖洋洋的,让人想睡。

但他不敢睡。

他得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伸手摸向小腹。黑石还嵌在那儿,不疼不痒,像颗黑色的痣。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凸起。

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石头。普通石头不会往人身体里钻,不会让人突然能感受到灵气,不会……

他忽然想起茶馆说书先生说的另一些话。

“那些仙人啊,有时候会留下些宝贝。什么飞剑啦,法宝啦,还有的是一颗种子,种在身体里,就能修仙……”

种子?

宁昭明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难道这块黑石,就是什么“种子”?

他摇摇头。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然后查清舅舅的死。

他靠着墙,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癞头三的欺负,腰牌被扔,掉进乱葬岗,黑石嵌入身体……

等等。

他忽然坐直身子。

黑石是嵌进身体的。可当时他摔在坟堆上,虽然有疼痛,但绝对没有被什么东西刺穿肚子的感觉。那石头是怎么进去的?

除非……它本来就是活的。自己钻进去的。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去抠那块石头,但石头像长在了肉里,纹丝不动。抠得狠了,反而有热流涌出,烫得他缩回手。

算了。

至少现在,这石头救了他的命。不但驱散了寒冷,还让他莫名其妙地踏入了修仙的门槛——如果那股暖流真是灵气的话。

他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

丹田的气旋还在转。他试着用意念去引导它,让它转得快一点。起初没什么反应,但试了几次后,气旋似乎真的快了些许,涌出的暖流也多了些。

有用。

他精神一振,继续尝试。

时间一点点过去。庙外的风雪声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宁昭明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夜,他一直在尝试引导那股暖流。虽然还做不到说书先生描述的“灵气游走四肢百骸”,但至少,他能感觉到它在动。

而且,他身上的伤好了大半。脸上的淤青消了,断掉的肋骨也不怎么疼了。虽然还是饿——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但精神却出奇的好。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身体轻盈了许多,五感也敏锐了。能听见庙外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能闻见泥土和腐烂落叶的味道,能看见破窗棂上蛛网的每一根丝。

这就是修仙吗?

他不知道。但至少,他有了活下去的资本。

他推开庙门。天刚蒙蒙亮,雪停了,山林一片素白。远处长青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座巨大的坟墓。

他不会再回去了。

至少,在弄明白一切之前,不会。

他转身走进黑风林深处。得找点吃的,然后……然后想办法修炼。既然有了这机缘,就不能浪费。

林子里很静,雪地上有野兽的脚印。他循着脚印,找到了一处兔子窝。两只灰兔缩在洞里,警惕地看着他。

要是以前,他抓不住兔子。兔子跑得太快。

但现在……

他弯腰捡了块石子,掂了掂。丹田那股暖流自然而然地涌向手臂。他甩手一掷——

石子破空,正中一只兔子的脑袋。

兔子蹬了蹬腿,不动了。

宁昭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掷,力道、准头,都远超他平常。是灵气的缘故?

他走过去,拎起兔子。温热的,还在流血。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

但他得活下去。

他在林子里找了处溪流,剥皮洗净,又拾了些枯枝。用最原始的办法钻木取火——以前跟舅舅学的——点起一小堆火,把兔子架上去烤。

肉香飘出来的时候,他肚子咕咕直叫。但他没急着吃,而是盘膝坐下,继续引导那股暖流。

暖流在身体里转了九圈后,兔子烤好了。他撕了条腿,咬了一口。

很香。

他慢慢吃着,眼睛望着火堆。火焰跳动着,映着他的脸。脏兮兮的,还有淤青,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许多。

吃完兔子,他把骨头埋了,火堆踩灭。然后找了棵大树,爬上去,藏在树冠里。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弄清楚身体的变化,需要时间变强,需要时间查清舅舅的死。

而在这之前,他得藏好。

他闭上眼,继续引导那股暖流。

一圈,两圈,三圈……

丹田里的气旋,似乎又凝实了一分。

树影在地上移动,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

宁昭明睁开眼睛。

天又亮了。

他翻身从栖身的树杈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三年了,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白天练剑,晚上修炼,饿了打猎,渴了饮泉。

黑风林成了他的家,这座破庙成了他的洞府。

他走到庙前的空地上,捡起那柄自制的木剑。剑是桃木削的,剑身粗陋,但剑尖磨得锋利。他摆开架势,开始每日的练习。

刺,劈,撩,挑。

动作很简单,但每一式都倾注全力。木剑破空,发出咻咻的声响。丹田里的暖流随着剑势涌动,流过手臂,流过剑身,在剑尖凝聚。

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比三年前强大了太多。

如果说三年前只是一缕细丝,现在就是一条小溪。它在经脉里奔流,冲刷着、滋养着每一寸血肉。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境界。茶馆说书先生说的那些“练气”“筑基”,他只听了个大概。但至少,他现在一拳能在树上砸出个坑,一跃能跳上三丈高的树梢,耳目聪明得能听见百步外的虫鸣。

这应该就是修仙了吧。

一套剑法练完,他收势吐气。白雾从口鼻中喷出,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

该去打猎了。

他拎着木剑走进林子。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这是三年来练出来的。在这片林子里,声音大就意味着惊走猎物,或者……引来麻烦。

转过一片灌木,他停下脚步。

前方二十步外,一头黑纹狼正在啃食一只鹿的尸体。狼的体型很大,肩高几乎到他的腰,背上的黑色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宁昭明握紧了木剑。

黑纹狼是黑风林里常见的妖兽,皮糙肉厚,爪牙锋利。三年前他见到这种家伙只能绕道走,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的暖流涌向双腿。

然后他动了。

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掠出。黑纹狼察觉到危险,抬起头,但已经晚了。木剑挟着风声,精准地刺入它的左眼。

“嗷——”

狼的惨叫声只响了半截。宁昭明手腕一拧,剑尖在颅腔里搅了半圈。狼的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拔出木剑,甩掉上面的血和脑浆。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确实做了千百遍。这三年,死在他剑下的黑纹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起初还需要设陷阱、用计谋,现在,一剑就够了。

他蹲下身,开始剥皮。狼皮能卖钱,狼肉能果腹,狼骨可以磨成粉,是很好的肥料——他在这庙后面开了片小药田,种了些止血草、聚气花之类的草药。

正剥着皮,他耳朵忽然一动。

有人来了。

不止一个,是四个。脚步声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而且……其中三个脚步声规律沉稳,像是练家子。另一个稍重些,但也比普通人轻。

他迅速拖起狼尸,闪到一棵大树后。

不多时,四个人影出现在林间小路上。

为首的是个青衣男子,二十来岁,腰间悬着块木牌,气息沉稳。后面跟着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但步伐矫健,眼神锐利。

宁昭明眯起眼。

修仙者。

虽然境界不高——他能感觉到,最强的青衣男子大概比他强一线,其余三个和他差不多——但确实是修仙者。和他一样的修仙者。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林子里遇见别的修仙者。

他屏住呼吸,收敛气息。丹田里的暖流缓缓旋转,将他的生机压到最低。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法门,能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像块石头,像棵树。

那四人走到他刚才杀狼的地方,停了下来。

“有血腥味。”青衣男子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一个圆脸少年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血迹和狼毛。“刚死不久。一剑毙命,手法干净。”

“是散修?”另一个魁梧汉子问。

“可能。”青衣男子环顾四周,“小心些。这黑风林虽不算什么险地,但难免有厉害角色。”

四人警惕地继续前行。

等他们走远了,宁昭明才从树后出来。他盯着四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青衣男子腰间的木牌,他认得。三年前,舅舅还在的时候,城里来过几个修仙者,腰间就挂着类似的牌子。舅舅说,那是青木门的弟子。

青木门,潭柘城周边的修仙宗门,在这片地界算是地头蛇。

他们来黑风林做什么?

宁昭明想了想,拖起狼尸,往反方向走。不管对方来做什么,他都不想惹麻烦。这三年他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长青城卖些兽皮草药,打听消息,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但有时候,麻烦会自己找上门。

他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是那个圆脸少年的声音。

宁昭明脚步一顿。他本不想管,但那惨叫里透着惊恐,不像遇到野兽,倒像是……

他叹了口气,转身折返。

绕过一片乱石堆,他看见了。

四人和一群黑纹狼对峙着。不是一只,是一群,足有七八头。为首的头狼体型格外壮硕,额上一道白痕,龇着牙,涎水从嘴角滴下。

青衣男子持剑在前,三个同伴背靠背结阵。地上已经躺了一头狼,但狼群没有退,反而在缓缓逼近。

宁昭明藏在树后,静静看着。

青衣男子修为最高,但狼群狡猾,不与他正面交锋,专挑薄弱处下手。那个圆脸少年已经挂了彩,胳膊上一道爪痕,深可见骨。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死。

宁昭明握紧了木剑。

他不是善人。这三年,他见多了生死。林子里的野兽互相厮杀,城里的泼皮欺负弱小,他都冷眼旁观。

但这几个人……不一样。

他们腰间挂着青木门的牌子。青木门,也许能帮他离开长青城,离开这片困了他十七年的地方。

而且,他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需要知道,像他这样的散修,该怎么活下去。

就在头狼再次扑向圆脸少年时,宁昭明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最简单的一刺。木剑从树丛中刺出,快得像一道闪电。

头狼察觉到危险,在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但晚了。木剑擦着它的肋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谁?!”青衣男子厉喝。

宁昭明没答话。他落地,转身,木剑横在胸前。

狼群骚动起来。头狼受伤,让它们迟疑了。

青衣男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也有惊讶。但他没多问,只是低喝:“多谢援手。一起?”

宁昭明点点头。

接下来的战斗没什么悬念。头狼受伤,狼群失去了指挥,很快被五人联手杀散。留下三具狼尸,其余的逃进了林子深处。

战斗结束,青衣男子收剑归鞘,看向宁昭明。

“在下青木门外门弟子,周毅。”他抱了抱拳,“多谢兄台出手相助。”

“宁昭明。”宁昭明还礼,声音有些沙哑。太久没跟人说话,嗓子都锈了。

“宁兄弟好身手。”周毅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手中的木剑上顿了顿,“散修?”

宁昭明点点头。

“一个人在这黑风林?”

“三年了。”

周毅眼中闪过讶色。黑风林虽不算什么险地,但妖兽出没,一个散修能独自生存三年,绝非易事。

“宁兄弟。”他想了想,开口道,“我等此番进山,是为寻一株‘阴风草’。这黑风林地形复杂,不知宁兄弟可愿引路?事成之后,必有酬谢。”

宁昭明看着他。

机会来了。

他需要离开长青城,需要接触修仙界,需要查清舅舅的死。而青木门,也许是个起点。

“酬谢是什么?”他问。

周毅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拔开木塞,倒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药。丹药浑圆,表面有细微的纹路,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聚气丹。”周毅说,“对练气期修行大有裨益。一瓶两枚,事成之后,都是宁兄弟的。”

宁昭明盯着那枚丹药。

他能感觉到,丹药里蕴含着精纯的灵气。比他这三年来从空气中吸纳的,要浓郁得多。

“可以。”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带我离开长青城。”宁昭明说,“去潭柘城,或者更远的地方。”

周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成交。”

圆脸少年凑过来,胳膊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我叫王磊!这是李虎师兄,苏晴师姐。宁兄弟,刚才多谢了!”

宁昭明点点头,没说话。

他不太习惯这种热情。

“走吧。”周毅说,“阴风草喜阴,应该在前面的山谷里。”

五人重新上路。宁昭明走在前面带路,三年时间,他对这片林子了如指掌。

路上,王磊一直在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宁昭明大多时候只是简单应一声,偶尔说几个字。但周毅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这个宁昭明,不简单。周毅想。

木剑粗陋,但剑法简洁狠辣,全是杀招。修为虽然只是练气三层,但气息凝实,根基扎实得不像散修。而且……他总觉得,这少年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柄藏在鞘里的剑。

一行人走到一处乱石坡时,周毅停下脚步,取出地图对照。

“应该就是这里了。”他说,“阴风草喜阴,大家分头找找,注意安全。”

不久后。

“宁兄弟,找到阴风草了!”王磊在不远处喊。

天色渐暗,五人找了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篝火噼啪作响,架子上烤着狼肉,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王磊一边给烤肉翻面,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宁昭明。

“宁兄弟,你在这黑风林三年,就没遇到过什么妖兽群?我看你杀狼那手法,利落得很。”

“遇到过。”宁昭明撕下一块肉,慢慢嚼着,“躲开就是了。”

“怎么躲?”李虎插话,声音沉闷如钟。

“上树,或者进山洞。”宁昭明说,“大多数妖兽不会爬树,也不敢进太深的山洞。”

“那你遇到过最厉害的妖兽是什么?”王磊追问。

宁昭明顿了顿:“一只快成精的黑熊。一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

“然后呢?”

“我跑了三天。”宁昭明平静地说,“它追了三天。最后我把它引到一个蜂窝附近,它被蛰跑了。”

王磊哈哈大笑,周毅也露出笑意。就连一直沉默的苏晴,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气氛轻松了些。

周毅从怀里取出那个青色小瓷瓶,递给宁昭明:“这是答应你的聚气丹。虽然还没找到阴风草,但今日你救了我们,这报酬该给。”

宁昭明接过,拔开木塞闻了闻。丹香清冽,确实是好东西。

“多谢。”

“不必。”周毅摆摆手,也撕了块肉,“宁兄弟,你既然想离开长青城,可有什么打算?潭柘城虽然比长青城大,但散修的日子,在哪里都不好过。”

宁昭明沉默片刻:“走一步看一步。”

“若是没去处,可考虑加入我们青木门。”周毅看着他,“虽说外门弟子辛苦些,但至少有个靠山,每月还有丹药可领。”

宁昭明没立刻回答。

加入宗门?

三年前,他或许会心动。但现在……他怀里揣着玄鸟卫的令牌,小腹里嵌着来历不明的黑石,舅舅的死背后迷雾重重。这些秘密,不适合暴露在人前。

“我会考虑。”他说。

周毅看出他的犹豫,也不勉强,转而道:“对了,宁兄弟可曾听说过‘玄鸟卫’?”

宁昭明手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玄鸟卫?”

“朝廷的隐秘力量。”周毅压低声音,“据说直属皇室,专办些见不得光的差事。近来长青城附近有他们的踪迹,宁兄弟若是独自行动,最好小心些。”

“他们来做什么?”

“不清楚。”周毅摇头,“但玄鸟卫出现的地方,多半没什么好事。可能是追捕要犯,也可能是……灭口。”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宁昭明听清了。

灭口。

他想起舅舅,想起那场“悍匪劫狱”,想起衙门冷淡的态度。

篝火噼啪,映着他低垂的眼睑。

夜深了。

周毅安排守夜顺序,宁昭明主动要了第一轮。其他四人裹紧衣服,靠着山壁睡去。王磊很快打起呼噜,李虎的呼吸绵长平稳,苏晴则侧躺着,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宁昭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火星炸开,升腾而起,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