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动静不算吵闹,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几个穿着墨色锦袍的主宗子弟,正站在石阶下低声交谈,为首的墨辰负手而立,眉眼间没有寻常纨绔的张扬,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阿忠拦在院门前,急得额头冒汗,却不敢大声争执,只一个劲地解释:“墨辰少爷,这玄甲地行犀真是我们旁支的传家宝,您通融通融……”
墨辰没理会阿忠的哀求,目光落在院角那尊隐约可见的残犀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林玄,出来吧。”显然他早已感受到林玄在家门口站着。
林玄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阵纹图,手心微微发潮,缓步走了出去。
他虽已是炼气九阶的修为,在同辈里不算垫底,可偏偏对炼傀的灵气操控一窍不通,这才成了主宗眼中“占着好东西却无用”的典型。
墨辰的目光扫过林玄,没有奚落,只有一种近乎惋惜的评判:“林玄,你炼气九阶的修为不算差,可惜偏生在旁支,没学到正经的炼傀法门。这玄甲地行犀的残躯,搁在你手里,不过是一堆废铁,与其让它蒙尘,不如交给主宗。小少爷正在练手,用它的骨架炼一尊凡傀,也算物尽其用。”
身后的主宗子弟也跟着开口,语气算不上刻薄,却句句扎心:
“话虽不好听,但也是实话。旁支的炼傀术早就断了传承,林玄你连器灵都引不出来,留着这残犀,确实没什么意义。”
“墨辰少爷也是为了宗门,这残犀在主宗手里,才能发挥价值。”
他们没有七嘴八舌地嘲讽,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姿态,将林玄的无力与旁支的没落,摆到了明面上。这种平静的轻视,比尖刻的奚落更让人难堪。
林玄攥紧了手里的阵纹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它不是废铁,在我手里,未必就发挥不了价值。”
墨辰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反驳,随即轻笑一声:“哦?那我倒要看看,你能让它发挥什么价值。”
他身后的子弟也都抱着手臂,神色淡然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注定无趣的闹剧——他们不信,一个连基础炼傀术都没学明白的旁支子弟,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玄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转身快步走到残犀旁边。他虽是炼气九阶,却没学过正统的炼傀驭灵之法,没法直接以灵气催动阵纹,只能按着《考工记》里“审曲面势,以饬五材”的法子,从墙角摸了把锈迹斑斑的刻刀,又蘸了蘸怀里揣着的朱砂墨,蹲下身,一点点将阵纹刻在犀腹的甲缝里。
他的动作很生涩,刻刀好几次都差点划破手指,额角的冷汗一滴滴砸在甲片上,晕开一片片细碎的红。他不敢分心,脑子里只有那几条简陋的纹路——坤卦下爻要贴合甲缝的弧度,这样才能借土属性的沉稳稳住残躯;半条脾经的脉络不能刻歪,不然灵气逆行,残躯怕是要彻底毁了;那个圆阵眼是聚灵的关键,原主画方的聚不住气,换成圆的,刚好能契合《墨经》里“圆者中规”的聚气之理。
墨辰等人在一旁看着,没人发笑,只有几分不耐。
“林玄,别白费力气了。”一个主宗子弟忍不住开口,“方形阵眼是主宗传下来的制式,棱角处易生灵气滞涩,虽稳却钝,你换成圆形,灵气只会散得更快。而且你居然连阵眼的位置都敢移动到角落,如何才能运化灵气呢。你自己也明白这是无用功。”
墨辰也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炼傀之道,讲究的是循规蹈矩,你这般胡乱改动,只会毁了这残犀。”
阿忠也急得不行,凑到林玄身边,压低声音劝:“少爷,别刻了,他们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
林玄充耳不闻,只是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刻着。他的指尖被刻刀磨得生疼,手臂也酸得发麻,可他不敢停。
终于,最后一道代表三才的横线刻完了。林玄喘着粗气直起身,调动起体内炼气九阶的微薄灵气。他没有莽撞地将灵气一股脑灌入,而是依着《周易》“涓流汇海”的道理,将灵气捻成几缕比发丝还细的灵丝,顺着刻好的阵纹纹路,一寸寸地往里渗。
灵丝过处,朱砂纹路泛起微弱的红光,像是干涸的河床被细流浸润。紧接着,他将捣碎的百年知母汁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阵纹中央的圆形阵眼上。
这百年知母生于别院墙角阴湿处,根系早已顺着地砖缝隙,扎进了玄甲地行犀残躯下方的泥土里,常年累月下来,汁液里本就带着一丝与残犀同源的土属性气息。此刻汁液渗入圆阵眼,与林玄的灵丝缠在一起,竟形成了一股温和的“引灵之力”。
这个简易的蕴灵真的方形阵眼是“堵”,靠棱角框定灵气范围,可残犀的器灵本就微弱,被棱角一撞,只会愈发涣散;而圆形阵眼是“旋”,虽然失去了稳定性,但是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灵气入内后顺着圆周无死角流转,不会产生半点滞涩,反而能像漩涡一样,将知母汁液里的生机与林玄的灵丝,精准地导向残犀胸腔深处——那是器灵残存的栖身之地。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犀腹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那声音很轻,像是铁器震颤的低吟,却又带着一丝活物才有的悸动。林玄屏气凝神,死死盯着犀腹的裂缝——就见那些积年的灰尘簌簌掉落,裂缝两侧的玄铁竟在灵气与药汁的双重催动下,缓缓向内收拢。原本断裂的阵纹,被这股温和却持续的力量勉强勾连,残犀胸腔里,一缕几乎要消散的器灵气息,被漩涡状的灵气托住,一点点凝实。
更让人惊讶的是,犀角的断口处,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灰光。
那是沉水玄铁中残存的器灵,被这股恰到好处的“引灵之力”唤醒了。它太微弱了,像是风中残烛,却真实地存在着,萦绕在残犀周身,撑起了一层薄薄的护罩。
这不是强行催生,更不是拔苗助长,而是顺着器灵残存的气息,用最贴合的古法,温柔地将它从沉睡中唤醒。这道快要消失的僵硬的意志似乎呗稳住了。
阿忠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半晌才反应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动了!少爷,它真的动了!犀爷动了!”
周围的主宗子弟也都愣住了,脸上的平静被难以置信取代,纷纷失声:“这……这怎么可能?圆形阵眼……竟然真的聚住了灵气,还唤醒了器灵?”
墨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那层薄薄的护罩,又看向林玄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阵纹图,眼神里满是惊疑。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连正统炼傀术都没学过的旁支子弟,竟然靠着一个改动的阵眼,唤醒了这尊残傀?
林玄看着那丝微弱的灵光,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不是他有多厉害,只是他看透了阵眼形状与器灵状态的适配性——残犀器灵微弱,忌刚猛宜温和,圆形阵眼的“旋”,恰好契合了这份需求。
可在外人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不可思议。
墨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主宗怕是要重新掂量这个旁支子弟了。他咬了咬牙,强撑着面子,却没了之前的倨傲:“算你有点门道。不过,这残傀也只是动了一下,日后能不能真正复苏,还未可知。我们走!”
他说着,狠狠瞪了林玄一眼,带着人转身就走,脚步却比来时急促了几分。
院门口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玄看着墨辰等人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向那尊微微颤动的玄甲地行犀,看着犀角上那点微弱的灵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前世啃过的那些诗书典籍,读过的那些《周易》《墨经》《考工记》,原来真的不是无用之学。
而这,只是他在这个世界,以墨者之名,重振傀道的第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墙外那片连绵的青山上。那里,原主的记忆里藏着石髓草、凝露花,还有一处废弃的玄铁矿坑,这些,都是他现在最急需的东西。
“阿忠,”林玄收回目光,拍了拍还在兴奋的小厮,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明天一早,备些干粮和水,跟我进山。”
阿忠一愣,随即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兴奋:“好嘞少爷!我这就去准备!”轻快的步伐向着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