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墨家主宗飞檐铜铃的脆响,吹进青冥山下那座偏僻的别院。
林玄是被一阵呛人的草药味呛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雕着拙劣傀儡纹的木梁,鼻尖萦绕着丹灵草与铁锈混合的古怪气味,身上盖着的粗布被子硬邦邦的,硌得他生疼。
这不是他那间堆着满墙线装书、摆着笔记本电脑的博士宿舍。
脑子里的记忆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团乱麻——他本是现代一所重点大学的汉语言文学博士,刚在图书馆熬了三天三夜,对着一份新出土的《墨经》残卷推演阴阳卦象,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墨家旁支的一个同名少年。墨家,玄渊大陆赫赫有名的傀道世家,主宗弟子个个能锻精傀,出门前呼后拥,风光无限。
可他这个旁支,却落魄得可怜——三代单传,到了原主这一辈,更是连最基础的凡傀都炼不明白,成了主宗子弟茶余饭后的笑柄。父亲消失和母亲早逝并没有让他披上小说主角的神秘外衣。只让他显得更加孤家寡人。而姓在宗族规矩中只有立下功劳才可以荣归祖姓。
“咳咳……”
林玄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这副瘦弱的胳膊腿,又扫过床头那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基础炼傀术》《器灵萃取入门》,嘴角抽了抽。不断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凡傀?器灵?他一个啃了十几年《周易》《考工记》《墨经》的博士,研究的是上古机关术与阴阳术数的对应关系,这修仙世界的炼傀术,听着玄乎,根子上竟和古籍里记载的墨家机关术隐隐相合。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小厮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少爷!不好了!主宗的人又来了,说要收走咱们院里那尊玄甲地行犀的残躯,说是……说是拿去给主家小少爷当练手的材料!”
玄甲地行犀?林玄的脑子瞬间闪过一段记忆——这是旁支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是祖辈传下来的灵傀残躯,可惜丹灵溃散,阵灵断裂,只剩一副沉水玄铁的骨架,却也是这破败别院最后的脸面。
“胡闹!”林玄下意识地呵斥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做学问时的严谨威严,竟让那小厮愣了愣。换做以前的原主,这会儿怕是早就吓得躲起来了。可他不是原主。
他是林玄,是能从一堆断简残编里扒出墨家机关术精髓的博士。
他掀开被子下床,踩着那双破旧的布鞋,走到屋角那个落满灰尘的铁架子前。架子上,摆着那具玄甲地行犀的残躯——犀角断了一截,腹甲裂了道缝,周身的阵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铜铸的兽眼,还隐隐透着几分威严。
林玄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犀身的纹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些刻痕歪歪扭扭,却暗合着《周易》里“坤卦”的地势之象。“收走?”林玄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残躯的胸腔处——那里本该是容纳三精的脉府所在,如今空空如也。他摸了摸下巴,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考工记》里
“审曲面势,以饬五材”
的锻造之法,还有《周易》中“阴阳相济,万物化生”的至理。丹灵溃散?无妨,他可以用院里那几株百年知母,提炼出草木之精替代。阵灵断裂?不难,他可以按八卦方位,重新排布阵纹,引天地灵气为阵眼,做一个简单的临时聚灵阵。器灵黯淡?更简单,沉水玄铁的底子还在,以《考工记》炼之法结合这个世界的灵气去杂质,再辅以轻灵草汁,足以唤醒器灵。
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主宗弟子倨傲的呵斥。
林玄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想拿我的东西当练手材料?”
“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磨墨的动作带着几分生涩,狼毫饱蘸朱砂墨,悬在泛黄的宣纸上方,目光死死盯着屋角玄甲地行犀的残躯,额角渗出细汗。
脑子里的《周易》坤卦辞“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正和原主记忆里那本翻烂的《基础阵纹入门》较劲。
原主留下的阵纹,只知道呆板画个“土”字轮廓,压根不懂“土生万物,需借阴阳牵引”的道理——玄甲地行犀是守御型傀儡,属土,阵纹得先立住“承”的根基,再谈灵气流转。
笔尖落纸,沙沙的轻响里,他先哆嗦着画下坤卦的下卦卦象——两条断开的阴爻,这是他能吃透的最基础部分,对应犀腹的位置,作为阵纹的底托。
土主静,先稳住傀儡的根基,即使不适配也只能这样才不至于灵气刚入体就散逸。接着,他顺着残犀甲片的缝隙,对照着《黄帝内经》里“足太阴脾经,其脉贯腹”的记载“是的,他要让傀儡像人一样也可以运气。
这个世界早有记载,但是都很粗浅,并没有找到灵气的最佳循行位置。
歪歪扭扭勾勒出半条脾经的循行纹路。脾经主运化,刚好能对应傀儡吸纳灵气的需求。由于精通十二经络,只是随便看了几眼就确定大包穴位到隐白在傀儡上的对应位置。只是他现在只敢画半条,多了怕灵气逆行,反而弄坏残躯。脾属土,位于正中。温和。
然后,他想起《墨经》里“方者中矩,圆者中规”的说法,在坤卦卦象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同时又将阵眼移动到了太白之脾经原穴。以全力调动脾经之灵气输送减少损耗。这是简化到极致的“蕴灵阵眼”。配合着身体所剩不多的灵气输入,稳住了这个阵眼。
以前原主画的阵眼是方的,适配性很强但是灵气聚不住,换成圆的,刚好能把院里那几株百年知母的微薄生机,勉强聚在脉府的位置。最后,他实在不敢再多画,只能在阵纹的边角,添了三道短短的横线,代表“天、地、人”三才的粗浅对应。
这是他从《周易》里扒来的最浅显的道理,不求能唤醒器灵,只求能让残躯暂时稳住,不至于被主宗拿去当练手的废料。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宣纸上那幅歪歪扭扭、连半成品都算不上的阵纹图,心里没底得很。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他咬了咬牙,抓起图就往残犀的方向跑——死马当活马医,总比让人把家底抢走好。结合了现代知识加原主自身的积累。林玄已经开始向上天祈祷了。
风穿堂而过,卷起《阵法粗解》的一角,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竟带着几分上古篆文的古朴韵味。
而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