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杂院

京城的秋,风裹着御河的水汽,吹得漱芳斋的梧桐叶簌簌落,紫薇成了名正言顺的明珠格格,宫里的赏赐流水似的送进院,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夜里翻来覆去,总想起那个咋咋呼呼陪她闯京城、替她拦刀挡箭的小燕子。

她念着旧情,更念着小燕子若能回来,这宫里的日子能多几分踏实,便求了皇上恩准,让尔康陪着,带了些绫罗绸缎和金银,去了大杂院——那是她和小燕子最初落脚的地方,也是柳青柳红守着的根。

她以为,凭着往日的情分,柳青柳红定会念着旧,帮着她劝小燕子回来,可她刚踏进那扇斑驳的木门,就撞见兄妹俩坐在石桌旁擦刀,刀刃映着冷光,两人抬眼瞧她的模样,半点热络都没有,只剩一片凉薄。

“柳青,柳红,好久不见。”紫薇上前,想拉柳红的手,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温和,“我如今成了明珠格格,念着你们的好,带了些东西来,也想问问,你们可有小燕子的消息?皇上和我都盼着她回来。”

柳红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柳青则将擦好的刀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紫薇,嘴角扯出一抹冷嘲的笑:“明珠格格?不敢当,我们这大杂院的粗人,可高攀不起您这位金枝玉叶。”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紫薇心上,她脸上的笑意僵住,语气噎了半晌,才勉强道:“柳青,你怎么说这话?我还是从前的紫薇,和小燕子一起在这大杂院挤过一张床、分过一个窝头的紫薇啊。”

“从前的紫薇?”柳青猛地站起身,身形高大,压得紫薇下意识往后缩,他指着这院角的磨盘、墙边的柴垛,声音陡然拔高,“从前的紫薇,会拉着小燕子的手说‘我们姐妹同生共死’,从前的紫薇,会心疼小燕子替你受的苦,可现在的明珠格格,眼里怕是只剩宫里的荣华,早忘了这大杂院的滋味,更忘了小燕子如今在哪,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紫薇急了,眼眶泛红:“我没有忘!我一直记着小燕子的好,我是真心想让她回来,皇上已经后悔了,回来她还是格格,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柳青冷笑,直接打断她的话,字字句句像淬了冰,“你少拿这些虚的糊弄人!当初我就奇了怪了,你刚认识小燕子,就天天对着她念叨你的身世,念叨你是皇上的女儿,念叨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合着从一开始,你就把小燕子当成你认亲的跳板了,是不是?”

紫薇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来替你说!”柳青往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她,“你算准了小燕子性子直、重情义,见不得你委屈,便靠着她的莽撞,让她替你闯皇宫、见皇上,你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赌一把——若是小燕子被皇上错认成女儿,成了格格,你以为你会坐得住?你定会想方设法让皇上知道真相,到时候小燕子成了欺君的骗子,你却是名正言顺的明珠格格,占尽所有好处!”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站在紫薇身后、脸色同样惨白的金锁,声音更冷:“还有你身边这位金锁,当初在大杂院,是谁天天口不择言,骂小燕子抢了你的格格之位,抢了你的皇阿玛?是谁说小燕子就是个山野丫头,不配占着皇上的恩宠?这些话,我们兄妹俩听得一清二楚,你紫薇,敢说你从没听过,从没放在心上?”

金锁身子一颤,慌忙低下头:“我……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紫薇心里更清楚!”柳青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目光重新落回紫薇身上,字字诛心,“再者,你就没想过认亲失败的后果?皇上是什么人?九五之尊,容不得半点欺瞒,若是小燕子替你送信、替你认亲的事败露,她定会被就地处死!到时候你心里想的,怕是不是‘小燕子死了我好难过’,而是‘怎么办怎么办,小燕子死了,没人帮我给皇阿玛送信了,我的身世再也没人知道了’,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紫薇心底最深处。她当初不是没想过,只是那点顾虑,被认亲的执念压得死死的,她总觉得小燕子运气好,总能逢凶化吉,却从未真正站在小燕子的角度,想过她要面对的是何等凶险——是欺君之罪,是掉脑袋的下场。

被柳青戳穿了心底的算计,紫薇再也撑不住,脸上血色尽失,心虚地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了棉花,想说的辩解、想讲的情分,全都堵在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柳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气更甚,冷冷开口:“紫薇,你别以为我们兄妹俩傻,看不清人心。小燕子待你掏心掏肺,把你当亲姐姐,为了你,她从山野来京城,吃尽了苦头,挨过打、蹲过牢,差点丢了性命,可你呢?你把她的真心,当成你攀龙附凤的梯子。”

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包紫薇带来的绸缎,扔回她面前:“这些东西,我们大杂院的人消受不起,你拿回去吧。还有小燕子的消息,我们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更不会帮你劝她回来。”

“她现在过得很好,远离京城的勾心斗角,远离你这桩认亲的破事,不用再替谁铺路,不用再看谁的脸色,那才是她该过的日子。”柳红的声音带着心疼,也带着决绝,“你若真念着她的好,就别再去打扰她,让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是你欠她的。”

尔康站在一旁,想替紫薇说句话,可看着柳青柳红眼底的怒意,看着紫薇心虚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心里清楚,柳青说的,句句都是实话,紫薇这一路,确实借着小燕子的力,也确实没真正考虑过小燕子的生死。

紫薇站在原地,低着头,听着柳红的话,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她想解释,想告诉他们,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把小燕子当姐妹,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苍白——她的所作所为,早已胜过了所有言语。

柳青看着她落泪的模样,没有半分心软,只是冷冷道:“走吧,别再来大杂院了,我们不想看见你,更不想让你再去打扰小燕子。从今往后,你是你的明珠格格,她是她的山野闲人,你们两清了。”

说完,柳青转身走进屋,柳红也冷冷瞥了她一眼,跟着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木门,将紫薇和她带来的荣华富贵,全都挡在了门外。

御赐的绸缎散落在地上,金银首饰滚了一地,紫薇站在冷风中,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听着院里传来的刀斧相磨的声音,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终于明白,她失去的,不只是那个陪她闯京城的小燕子,还有这大杂院里最纯粹的情分,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尔康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紫薇,我们走吧。”

紫薇点了点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那扇木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大杂院。风卷着落叶,绕着她的脚边打转,像极了她此刻纷乱又愧疚的心,只是这愧疚里,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她终究还是,失去了那个唯一能毫无保留护着她的人。

而大杂院里,柳青靠在门框上,看着紫薇离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柳红递给他一杯凉茶:“哥,你说她这回,能明白吗?”

柳青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明不明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小燕子能安安稳稳的,就够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小燕子,是她偷偷回大杂院拿东西,那时候她还没遇见谢临舟,却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京城,她说:“柳青柳红,我这辈子,再也不想替别人活了,我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那便够了。

京城的荣华,宫墙的冷暖,都与她无关了。而紫薇的愧疚与不甘,也不过是京城这出热闹戏里,一点无关紧要的余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