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儿孙满堂

学士府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旺,鎏金铜炉里的暖香漫了满室,却暖不透紫薇心底的寒凉。福福晋拉着尔康的胳膊,脸上是一派理直气壮的恳切,金锁则扶着孕肚站在一旁,眉眼温顺却句句附和,婆媳二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绕着“男子三妻四妾,家族子孙满堂”的道理。

“尔康啊,你是福家的长子,顶门立户的人,哪能揪着儿女情长不放?”福福晋拍着儿子的手,语气重了几分,“身为男人,本就该三妻四妾,这是祖制,也是为了福家的香火!你总守着紫薇一个,就算她再生,又能有几个?金锁如今怀了龙凤胎,往后再生几个,咱们福家才能人丁兴旺,这才是大爱,是顾全家族的大局,不能为了那点小爱,就误了家族的大事!”

她话音刚落,金锁便柔柔接话,手轻轻搭在尔康的胳膊上,语气谦卑又懂事:“尔少爷,福晋说的是真心话。我从没想过要争什么,只是想着能替姐姐多分担些,替福家多添些子嗣。你想啊,若是往后院里孩子绕膝,孙辈满堂,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的,那才是真正的福气。姐姐心善,定然也盼着福家这般兴旺的,是不是姐姐?”

她说着,还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紫薇,眼底带着刻意的询问,那模样看似恭敬,实则是逼着紫薇认下这番话。紫薇站在那里,指尖攥得发白,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福福晋的强势,金锁的步步紧逼,还有这满室都默认的“祖制”,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尔康站在中间,被母亲和金锁的话绕得心头微动,福福晋说的“家族大局”,金锁说的“儿孙满堂”,像一根细小的针,挑动着他心底那点被世家规矩刻下的执念。他望着金锁隆起的小腹,又想起紫薇诞下的女儿,脑海里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府里的院子里,跑着成群的孩子,有男有女,围着他喊爹爹,福伦夫妇坐在廊下笑着,金锁和紫薇站在一旁,一派和睦。

那画面在他脑海里晃了晃,竟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只觉得这般儿孙绕膝、满堂欢喜的光景,倒真的是世家子弟该有的模样,是福家该有的兴旺。他甚至忘了,这画面的背后,是紫薇的委屈,是情意的凉薄,是深宅里的算计,只被那点“家族兴旺”的念想冲昏了头,下意识便点了点头,低声道:“你们说得有道理,是该顾全福家的大局。”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紫薇的心上。她猛地抬眼看向尔康,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无尽的失望,她以为,纵使尔康懦弱,纵使他拗不过家族,心底总该有几分对她的情意,总该记得他们大明湖畔的誓言,记得山无棱天地合的承诺,可如今,他竟这般轻易地,便认同了三妻四妾,认同了用她的委屈,换所谓的家族大局。

紫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当初诞下女儿时还要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质问尔康,想喊一句“你忘了当初的誓言”,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疼。她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湿意,也遮住了那片彻底的寒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却抵不过心底的绝望——她终究是错了,错把凉薄当深情,错把规矩当安稳,如今,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尔康亲手打碎了。

站在一旁的福尔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一手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一手揽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小女儿还揪着他的衣襟咿咿呀呀,他靠在廊柱旁,嘴角憋得通红,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努力忍着笑,生怕被爹娘和大哥看见。

他早就看透了这府里的荒唐,也看透了大哥的懦弱。从前他替大哥扛下和亲的烂摊子,如今看着大哥被额娘和金锁拿捏,被那点“儿孙满堂”的念想迷了眼,只觉得可笑。他自己府里虽也有嫡福晋、侧福晋和妾室,可那都是按着世家规矩来的,彼此相安无事,却也无半分真情,他从不会像大哥这般,一边抱着情意的念想,一边又轻易妥协于家族规矩,最后弄得自己左右为难,还伤了紫薇的心。

尤其是看到大哥那副被说动的模样,还有紫薇低头垂泪的狼狈,福尔泰便觉得愈发好笑——大哥口口声声说爱紫薇,到头来,却还是抵不过家族的算计,抵不过那点虚无缥缈的“儿孙满堂”,这般的情意,倒不如没有的好。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儿子扯着他的发带,大女儿靠在他肩头撒娇,眼底满是软糯的依赖,他心里虽无太多温情,却也知道,自己从不会用孩子,用规矩,去委屈身边的人,比起大哥的优柔寡断,他倒活得清醒。

福福晋见尔康应下,顿时笑开了花,拉着金锁的手连连夸赞:“还是金锁懂事,替尔康着想,替福家着想!往后你安心养胎,府里的事,有我和尔康撑着,定不会委屈了你和孩子!”

金锁也笑了,眼底满是得意,却依旧装着温顺:“谢福晋疼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只求能替姐姐分担,替福家添丁,便够了。”她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低头的紫薇,那目光里的炫耀,几乎要溢出来。

尔康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和金锁的欢喜,又看着紫薇的落寞,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愧疚,可那点愧疚,很快便被“家族大局”的念想盖了过去,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都是世家子弟该承受的,紫薇身为正妻,本就该体谅。

紫薇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浑身都透着一股死寂的凉。她想起了小燕子,想起了小燕子离开京城时说的话:“我才不要守着这些破规矩,我要找个只对我一人好的人,过安稳的日子。”那时候她还觉得小燕子任性,如今才明白,小燕子才是最清醒的人,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清醒地不愿用情意换荣华,清醒地转身离开,寻了一份真正的安稳。

而她,却贪恋着明珠格格的名分,贪恋着学士府的荣华,贪恋着尔康那点似是而非的情意,一步步走进这深宅大院,最后落得这般境地,连自己的爱情,都成了家族大局的牺牲品,连自己的委屈,都成了理所当然。

福尔泰终于憋不住,借着哄孩子的由头,转身走到廊外,低低地笑了几声,怀里的孩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那清脆的笑声,飘进正厅里,与福福晋和金锁的欢喜交织在一起,却更衬得紫薇的落寞,像一抹褪了色的影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无依无靠。

正厅里的暖香依旧,炭火依旧,可紫薇的心里,却早已是寒冬腊月,寸草不生。她知道,从尔康点头说“有道理”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情意,便彻底断了,那些大明湖畔的温柔,那些皇宫里的并肩,那些山无棱天地合的誓言,都成了过往云烟,散在了这深宅的凉薄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远在江南的山野小院,小燕子正窝在谢临舟的怀里,看着他给自己剥松子,小腹微微隆起,身边还趴着摇尾巴的大黄狗。谢临舟捏了颗松子放进她嘴里,轻声问:“要不要再吃点柿饼?刚晒好的,甜糯得很。”小燕子笑着点头,靠在他肩头,听着院外的溪水声,心里满是安稳。

她从不知道,京城的学士府里,上演着这般荒唐的光景,也从不知道,紫薇的情意,终究被世家规矩碾得粉碎。她只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个人,会把她宠成孩子,会眼里只有她一人,会用一生的温柔,护着她和腹中的孩子,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不会让她尝半分凉薄。

这世间的幸福,从来都不是儿孙满堂的虚浮,不是三妻四妾的规矩,而是有一个人,把你放在心尖上,用真心待你,用一生护你,守着一份纯粹的情意,过着一世安稳的烟火。紫薇不懂,尔康不懂,可小燕子懂,谢临舟懂,所以他们的日子,甜得像蜜,暖得像阳,与京城的凉薄,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学士府的正厅里,欢喜依旧,算计依旧,凉薄依旧。紫薇低着头,藏起眼底的绝望,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不过是在这深宅里,守着一个正妻的名分,看着尔康与金锁儿女绕膝,看着福家的“兴旺”,熬尽一生的情意,熬尽一世的欢喜。

而这,都是她自己选的路,如今,纵使步步皆苦,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