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封情书

十一月的阿克苏,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戈壁上,像是大地的盐霜。课间,学生们挤在教室的煤炉旁取暖,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云舒的位置靠窗。他用手指在冰花上画画——先是一朵云,然后是一个人,最后是一只鸟。同桌王小龙凑过来:“画啥呢?”

“随便画画。”

“哎,你知道吗?”王小龙压低声音,“周晓蔓收到情书了。”

云舒的手指停在冰花上:“什么?”

“隔壁班李强写的。塞在她书包里,被刘胖子看见了,全班都知道了。”王小龙挤眉弄眼,“你说周晓蔓会答应吗?李强他爸是副团长呢。”

云舒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酸涩的,闷闷的,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别人碰了。

下午放学,周晓蔓果然被几个女生围住,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她红着脸,拼命摇头:“没有的事!别瞎说!”

云舒故意磨蹭到最后才离开教室。在车棚取自行车时,周晓蔓叫住了他。

“陆云舒。”

他回过头。她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睫毛上沾着雪花。

“那个……李强的事……”她欲言又止。

“嗯。”

“是假的。”周晓蔓急急地说,“我根本不喜欢他。那封信我看都没看就扔了。”

云舒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说:“哦。”

两人推着自行车往家走。雪已经停了,天空是铅灰色的。街道两旁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像黑色的血管伸向天空。行人很少,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行车轮压过积雪的咯吱声。

“其实,”周晓蔓忽然说,“我收到过好多封了。”

云舒惊讶地看她。

“从五年级开始就有人写。我爸说,因为我长得好看。”她说这话时没有得意,反而有些苦恼,“可我觉得好烦。他们根本不了解我,就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那……什么样的人才算了解你?”

周晓蔓想了想:“至少要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是什么。而不是只知道我爸是宣传干事,或者……我辫子长。”

她说着,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你看,今天又收到一封。不知道谁塞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要看吗?”周晓蔓问。

“不看。”云舒说,“你不是说讨厌这种吗?”

“也对。”周晓蔓把信撕成两半,扔进路边的垃圾箱,“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当面说。写信太没勇气了。”

云舒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想过给周晓蔓写点什么——不是情书,只是想告诉她,他觉得她的辫子很好看,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孩子。

但他从来没写过。也许是因为胆怯,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有些话不需要写出来,他们之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到家门口时,周晓蔓忽然说:“陆云舒,如果你有话想对我说,不要写信。当面说,好吗?”

云舒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云舒在台灯下坐了很久。他摊开信纸,钢笔吸满了蓝黑墨水。他想写:“周晓蔓,我觉得你很好。”但觉得太直白。又想写:“谢谢你借我杂志。”又觉得太普通。

最后他什么也没写,把信纸收了起来。他想,也许周晓蔓说得对,有些话需要当面说,需要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语气。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成为那个最了解她的人。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是什么。知道她不只是“宣传干事的女儿”,不只是“辫子很长的女孩”,而是周晓蔓,一个独特的、完整的灵魂。

这个决定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喜欢一个人,原来不只是心跳加速,不只是想和她在一起。更是想要理解她,支持她,看着她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云舒想起白天在冰花上画的画:一朵云,一个人,一只鸟。现在他想给这幅画起个名字,就叫《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