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亲的工具箱

陆家的房子在师部家属院最东头,红砖平房,带一个小院。院里没有像邻居家那样种葡萄或月季,而是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有用”的东西:废弃的课桌椅改造的置物架,用轴承和木板自制的旋转晾衣架,甚至还有一个靠自行车链条传动的小型风力发电机——当然,只是陆远山的实验品,从没真正发过电。

陆云舒推开院门时,母亲秦月华正在压井旁洗菜。看见儿子一身灰土,她只是温和地笑笑:“去洗把脸,你爸今晚要修收音机。”

云舒心里一紧。父亲的“修东西”时间,往往伴随着物理课般的说教。果然,晚饭后,陆远山从书房捧出那台红星牌电子管收音机——木壳已经有了裂痕,调频旋钮也松动了。

“看着。”父亲打开工具箱。那是他的珍宝:锉刀、钳子、螺丝刀按大小排列,电阻、电容装在小玻璃瓶里,万用表的指针归零得一丝不苟。“任何复杂的东西,拆解开来都是简单的物理原理。收音机不过是电磁感应和电子放大的应用。”

云舒坐在小板凳上,眼睛却瞟向窗外。邻居家传来电视声——黑白的,只能收一个台,但正在播《霍元甲》。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

“专心。”父亲头也不抬,“手要稳,心要静。你最近数学只考了八十七分,就是心太浮。”

“我们班王小龙考六十分,他爸还带他去喀什玩了。”云舒小声嘟囔。

“那你去找王小龙当爸爸。”陆远山的声音很平静,但云舒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立刻闭嘴。

收音机里传出滋啦的电流声,父亲小心地调整着线圈。忽然,一串奇异的音节流泻出来——不是汉语,不是维吾尔语,而是一种起伏如波浪的语言。

“这是什么?”云舒好奇地凑近。

“短波。”父亲调了调频率,“应该是……俄语?不,是英语。BBC。”

云舒听不懂单词,但那语调让他着迷:时而急促如马蹄,时而舒缓如流水,带着一种遥远国度的陌生韵律。他想起了文工团的手风琴,想起了地理课本上的世界地图,想起了父亲说“一无是处”的海。

“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陆远山罕见地没有批评这是“无用”的东西,“但你能听到,是因为电波跨越了千山万水。物理定律在任何地方都适用,英国、美国、阿克苏,一样的电磁波,一样的光速。”

云舒忽然问:“那声音能传多远?”

“理论上,只要能量足够,可以传到宇宙尽头。”父亲说完,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那是理论。现实中,这个收音机的功率,最多传到WLMQ。”

“哦。”云舒有些失望。但那个“宇宙尽头”的概念,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心里。

那晚睡前,云舒趴在窗台上,看着戈壁滩上空的银河。阿克苏几乎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亮得晃眼。他想起父亲的话:光也是波,星星的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地球。那他现在看到的星光,可能来自一颗已经熄灭的星星。

他忽然觉得,父亲的工具箱里装着的不只是工具,而是理解整个世界的方法。但他也隐隐觉得,世界不应该只是可拆解的零件和可计算的公式。应该有别的什么——就像那听不懂却动人的英语,就像文工团鲜艳的衣裙,就像戈壁上永远吹个不停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