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夏天,阿克苏午后四点的太阳依然毒辣。十一岁的陆云舒像一只脱缰的野马,冲出了农一师中学的校门。蓝布书包在身后啪啪作响,塑料凉鞋踩在滚烫的砂石路上,扬起一小股烟尘。
他不走大路,专挑戈壁滩上的近道。远处天山的雪顶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像海市蜃楼。这片位于塔里木盆地北缘的土地,有着中国最极致的荒凉与丰饶——一边是望不到边的黄褐色戈壁,一边是兵团人用几十年时间开垦出的万顷棉田。
“云舒!你又跑戈壁!”
身后传来父亲陆远山的声音。云舒头也不回,反而跑得更快。他能想象父亲此刻的样子: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黑框眼镜后的眉头紧锁。父亲是师部中学的物理老师,严谨得像他桌上的游标卡尺。
云舒讨厌一切“刻度”。他冲上一座小沙丘,张开双臂——风立刻灌满了他的衬衫,鼓胀得像一面帆。这里的风是有性格的,春天裹挟着沙尘暴,能把天空染成橘黄色;夏天带着热浪,吹过皮肤时像钝刀子刮过;而此刻的夏末之风,已经开始掺进一丝来自雪山的凉意。
他闭上眼睛。风声在耳边呼啸,像千万种声音的混合:远处拖拉机耕作的突突声,棉田里维吾尔族农人的吆喝,更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那是南疆铁路,连接着这个边疆小城和遥远的WLMQ,以及更远的、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口里”。
“总有一天,”云舒对着风喊,“我要顺着铁路,去有海的地方!”
“海?”父亲不知何时已推着自行车站在沙丘下,语气里带着物理教师特有的冷静,“阿克苏到最近的海岸线直线距离三千五百公里。以你现在的速度,跑到八十岁也跑不到。”
云舒转身往下冲,在离父亲还有两米处急刹,砂石溅到父亲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我可以坐火车。”
“火车票要钱。”陆远山推了推眼镜,“而且,去看海干什么?海水是咸的,不能喝,不能浇地,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父子间的经典对话,每次都终结于这种实用主义的碾压。云舒撇撇嘴,目光却忽然被远处吸引——地平线上,一小队人马正在移动,鲜艳的衣裙在土黄色背景上格外醒目。
“是文工团!”云舒眼睛亮了。
陆远山也望过去,眉头皱得更深:“又是来慰问演出的。唱唱跳跳,能产出几斤棉花?”
但云舒已经听不见了。他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朝着那片鲜艳的色彩奔去。风从背后推着他,鼓动着他那颗不安分的心。父亲的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文工团隐约传来的手风琴声,断断续续,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跑向那片陌生的喧闹。
他在戈壁滩上奔跑,追逐着风,追逐着琴声,追逐着一切与枯燥课本、重复作息、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规划不同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