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博弈
废车场东边的小屋,比江流风记忆中变的更破败了。
木板墙被雨水泡得发黑,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窗户用塑料布糊着,在风中噗噗作响。门口拴着一条老狗,瘦得皮包骨,看见江流风过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连叫都懒得叫。
江流风敲门。
里面传来咳嗽声,然后是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一个苍桑的面孔,探出头来,半花白的头发,微眯的眼睛。
“谁啊?”老人的声音沙哑。
“老吴,是我。”江流风说。
老吴眯起眼睛,看了他很久,才认出他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了笑容。
“小江啊!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家具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煤炉。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海军宣传画,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老吴年轻时的军装照。
“坐,坐。”老吴拉过一把椅子,又忙着去倒水,“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身上有血……”
“受了点伤。”江流风坐下,接过水杯,“能在你这儿住两天吗?”
老吴打量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没有多问。他点点头:“住,随便住。我这地方虽然破,但安全。警察不来,小偷不来,连收废品的都懒得来。”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翻出一卷绷带和一瓶碘酒:“会处理伤口吗?要不要我帮忙?”
“我自己来。”江流风接过药品。
老吴又去煤炉上烧水,嘴里念叨着:“我这还有点面条,一会儿煮了吃。看你这样子,肯定饿坏了……”
江流风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观察着这个小屋。墙上除了照片,还有一张港州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圈的位置,正是西港码头。
“老吴,”他忽然问,“你以前在海军,是做什么的?”
老吴正在下面条的手顿了顿。他背对着江流风,声音低沉了许多:“声呐兵。专门听海里声音的。”
“能听出什么?”
“什么都行。”老吴说,“鱼群的声音,潜艇的声音,海底火山的声音……还有那些不该存在的声音。”
江流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什么是不该存在的声音?”
老吴转过身,微眯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他盯着江流风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
“小江,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江流风没有否认。
“是不是跟海里的东西有关?”老吴又问。
这次江流风点了点头。
老吴叹了口气,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西港码头的位置:“这里,三年前,我听到过一个声音。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像鲸鱼唱歌,但又不太像。频率很低,低到人耳几乎听不见,但设备能捕捉到。”
“那个声音持续了多久?”
“六分四十秒。”老吴说,“正好六分四十秒。一分不差。”
江流风感觉后背发凉。
六分四十秒——宫本能在水下闭气的时间,银钩赌坊空调系统被调整的时间。
这绝不是巧合。
“后来呢?”他问。
“后来声音消失了。”老吴说,“但我查了记录,那天晚上,西港码头有一艘科研船出海。船的名字叫‘探索者号’,注册在某个海洋研究所名下。但有趣的是,那艘船的声呐设备,跟我以前在部队用的型号一模一样——那是军用设备,民间不可能有。”
面条煮好了,老吴盛了两碗,端到桌上。两人默默地吃着,屋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灯泡电流的嗡嗡声。
吃完面,老吴擦了擦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很旧,封皮已经磨损,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
“这是我这几年记录的一些东西。”老吴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时间、坐标和简短的描述,“都是我在废车场无聊的时候,用自制的接收设备听到的‘异常声音’。”
江流风接过笔记本,一页页翻看。记录从五年前开始,每周都有,有时候一天好几次。声音的来源遍布港州沿海,但最密集的,还是西港码头附近。
“你看这里。”老吴指着其中一页,“两个月前,同样的声音又出现了。但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整整十三分二十秒。而且声音结束后,我检测到了一种奇怪的电磁脉冲,强度足以干扰周围三公里内的所有电子设备。”
两个月前。
江流风记得那个时间——银钩赌坊的加密数字资产,就是在那前后开始频繁交易的。霍廷岳说,那段时间赌坊的流水突然暴增了三倍。
“还有这个。”老吴又翻到另一页,“一周前,那天晚上,西港码头又传来那种声音。但这次不一样——声音里夹杂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吴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良久,他才睁开眼,眼神里有一丝恐惧。
“人声。”他说,“虽然很模糊,虽然被低频信号掩盖着,但我听到了人声。一个人在说话,或者说……在呻吟。那声音很痛苦,像是在承受什么难以忍受的折磨。”
江流风握紧了拳头。一周前的晚上银钩赌坊失窃。
以及深海计划。
人体实验。
那些漂浮在玻璃容器里的人影……
“你能分辨出那个声音的方向吗?”他问。
老吴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西港码头的外海区域画了一个圈:“大概在这个范围。但具体位置……需要专业的设备才能确定。”
江流风看着那个圈,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深海计划的实验基地就在那里,在公海上,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法律管不到,监控覆盖不到,可以肆无忌惮地进行任何实验。
而严世维,作为港州总警监,可以轻易地掩盖所有进出港记录,可以为那个基地提供一切便利。
甚至,霍天青的“意外”死亡,也可能根本不是意外——他的游艇很可能驶向了那个实验基地,然后在那里被处理掉。
“老吴,”江流风抬起头,“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三天后的午夜,我需要你去一个地方,帮我听一个声音。”
“哪里?”
“金州大厦附近。”江流风说,“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天晚上,会有人激活我身上的某个东西。那个东西被激活时,会发出特定的声波。我需要你记录下那个声波的频率和波形。”
老吴愣住了。他盯着江流风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按在江流风的胸口。
“在这里?”他问。
江流风点头。
老吴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收回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小江,”他轻声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吧?”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我必须去。”江流风说,“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与其等着别人来杀我,不如主动迎上去。”
老吴沉默了。他走回桌边,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洗好碗,他擦干手,转身看着江流风。
“好,我帮你。”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老吴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江流风看不懂的情绪,“我已经失去太多战友了,不想再失去一个。”
江流风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这个承诺,他可能无法兑现。
---
夜幕降临。
小屋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只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老吴早早睡下了,鼾声如雷。江流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更疼的是胸口那个标记的位置。他摸着那个小小的凸起,想象着里面是什么——也许是一个微型胶囊,装着致命的毒素;也许是一个纳米芯片,记录着他所有的生命体征;也许是一个接收器,随时准备接收死亡的指令。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吴给的笔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页页翻看。
那些记录里,除了深海的声音,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三年前的某一天,老吴记录到:“今天见到天青了。他在码头等我,给了我一个信封,说如果哪天他出事了,让我把信封交给一个叫江流风的人。”
江流风猛地坐起身。
他快速翻动笔记本,找到了那天的详细记录。日期是霍天青“意外”死亡前三天。
记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信封已交给小江的朋友林医生。”
林沐阳。
原来霍天青早就安排好了后路。他把证据分成两份——账本交给林沐阳,而另一些东西,交给了老吴。
但老吴交给林沐阳的,到底是什么?
林沐阳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呢?
江流风跳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到老吴床边,轻轻推醒他。
“老吴,你给林沐阳的那个信封,里面是什么?”
老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一些文件,还有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保险箱的钥匙。”老吴说,“天青说,那个保险箱在港州中心医院的停尸房,编号B-07。里面放着他最后的研究成果。”
停尸房?
江流风愣住了。
谁会想到把东西藏在停尸房?
但转念一想,那确实是个好地方——阴冷,少人,而且有严格的进出记录。更重要的是,医院的停尸房通常由警方监管,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除非,是警察。
或者,是像江流风这样,擅长潜入的人。
“你知道密码吗?”江流风问。
老吴摇头:“天青没说。他只说,密码是‘真相的代价’。”
真相的代价。
这句话,江流风在霍天青的账本里也看到过。在盲文记录的最后,霍天青写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揭开真相。而真相的代价,是我的生命。”
难道密码就是这个?
江流风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距离三天后的决斗,还有两天两夜。
他需要去一趟医院。
但现在全城都在通缉他,去医院无异于自投罗网。
除非……
除非他有帮手。
江流风想到了一个人。
夏莹。
但现在联系夏莹太危险了。她的手机可能被监听,她的行踪可能被监控。而且,她很可能还在生气,还在伤心——毕竟,在她看来,江流风拒捕、袭警、畏罪潜逃,已经坐实了所有罪名。
他需要一个中间人。
秦小星还在拘留室,林沐阳被单独关押。
还有谁?
忽然,江流风想起了叶南平的话:“宫本和千叶,在安全屋养伤。”
安全屋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怎么找。
江流风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备用的手机——这是秦小星给他的,经过特殊加密,只能单向联系。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秦小星之前给他的一个紧急联络号码。
短信只有两个字:“千叶。”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江流风接起。
“江流风?”是千叶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然冰冷。
“是我。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也想找到深海计划的真相。”江流风说,“而我知道,你和你哥哥,都想知道那个真相。”
更长久的沉默。
然后千叶说:“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进港州中心医院的停尸房,找一个保险箱。”
千叶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帮你做这种事?”
“你受伤了,但没废。”江流风说,“而且,你有我需要的技能——潜入,开锁,还有……杀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千叶不笑了。
“如果我帮你,”她说,“你能给我什么?”
“真相。”江流风说,“关于深海计划的,完整的真相。”
“你怎么保证?”
“我不能保证。”江流风实话实说,“但我可以告诉你,霍天青死前,在停尸房留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很可能就是揭开一切的关键。”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千叶在起身。然后是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千叶的声音提高了些,“你疯了?现在是晚上十点,医院戒备森严,而且我身上有伤……”
“正因为有伤,他们才不会怀疑你。”江流风说,“你可以伪装成病人,混进医院。我在外面接应你。”
千叶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就在江流风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说:
“给我地址。一个小时后见。”
江流风报出了废车场的位置。
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夜色如墨,繁星点点。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这条河里,流淌着金钱,流淌着权力,也流淌着鲜血。
而他,江流风,即将潜入这条河的最深处,去打捞那些被淹没的真相。
代价,可能是他的生命。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揭开。
他穿好衣服,检查了腿上的伤口——还行,还能走。然后他从老吴的工具箱里找了一把钳子,一把螺丝刀,塞进背包。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老吴。
老人的脸上带着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江流风轻轻关上门。
老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继续睡。
月光下,江流风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走进夜色。
走向医院。
走向真相。
也走向,那个等待他的,未知的结局。
(第八章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