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决战前
天快亮的时候,江流风藏进了城西的废车场。
废车场很大,堆满了报废车辆的残骸,像一座座钢铁坟墓。空气里弥漫着汽油、铁锈和腐烂的味道。他躲在半截公交车壳里,用捡来的破布包扎腿上的伤口。伤口很深,血浸透了裤腿,但他没有麻药,没有针线,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处理——撕下布条,勒紧,止血。
痛。
钻心的痛。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疼痛是活着的证明,也是清醒的药剂。在这个没有人能信任的夜晚,疼痛是他唯一的盟友。
包扎完伤口,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看着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晨光从公交车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个微小的星球,也许在那里,也有更微小的自已。
他闭上眼睛,开始复盘。
从银钩赌坊的失窃案开始,到宫本的袭击,到林沐阳的发现,到秦小星的调查,到霍天青的账本,到严世维的陷害,到夏莹的逮捕,再到叶南平的搏杀……
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
每一个陷阱都设计精妙。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蓄谋已久。有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布局,而他,江流风,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很重要的棋子,但终究是棋子。
“庄主……”
他喃喃念着这个代号。
这个躲在所有事件背后的影子,这个操纵着严世维、叶南平、宫本、千叶的人,这个深海计划的主持者。
这个人是谁?
严世维显然不是庄主——他只是代理人,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庄主,一定藏在更深的地方。
深海计划又是什么?
叶南平说是实验,是创造怪物。但什么样的实验需要八十亿美金?需要洗钱?需要杀人灭口?
江流风想起了宫本琥珀色的眼睛。
那不是天生的颜色。他在部队时见过类似的案例——某些秘密研究机构,会通过基因改造或化学手段改变实验体的生理特性,同时获得一些能力。
宫本和千叶,都是改造人。
那么深海计划,很可能是一个人体改造计划。在深海里发现的“不该存在的东西”,可能就是某种能够改变人类基因的物质。
这个推断让他背脊发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霍天青的账本,那些巨额的资金流向,那些牵扯到警界、商界、学界的庞大网络……就都说得通了。
这不是普通的腐败案。
这是一个涉及人类伦理底线的、跨国的、非法的实验计划。
而他,江流风,一个私家侦探,无意中踩进了这个计划最敏感的部分。
所以他们要扼制事态的扩大,
他们要灭口。
不惜一切代价。
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废车场深处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江流风睁开眼睛,手摸向了后腰——那里还有一把备用的匕首。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车壁,透过破碎的窗户向外看。
两个人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穿着黑色的作战服,但没有戴面罩。江流风看清了他们的脸——是王猛,和他手下的另一个老兵,叫老狗。当年在“暗流”小队,老狗是爆破专家,炸过坦克,也炸过碉堡。
两人在废车场中央停下,环顾四周。王猛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热成像图像。他在找人。
找江流风。
“队长,”王猛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废车场里回荡,“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江流风没动。
“庄主让我带句话给你。”王猛继续说,“他说,如果你愿意合作,他可以给你一切——钱,地位,权力,甚至……夏莹的安全。”
江流风握紧了匕首。
“他还说,深海计划不是你一个人能阻止的。这个计划背后,有七个国家的支持,有十二个跨国财团的投资,有超过三百名顶尖科学家的参与。你是在对抗整个世界。”
王猛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苦涩:“队长,收手吧。这不是你能赢的局。”
江流风还是没有动。
老狗把一个箱子,放在地上。那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箱,看起来很重。
“这里面,”王猛说,“是五百万美金现金,还有一本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里面有两千万。这是定金。只要你点头,钱就是你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过任何你想要的生活。”
晨光更亮了。废车场里的雾气开始散去,钢铁的轮廓逐渐清晰。
江流风看着那个银色箱子,又看看王猛和老狗。
这两个人,曾经是他的部下,他的兄弟。他们一起在猫耳洞里躲过迫击炮,一起在雨林里吃过生蛇肉,一起在沙漠里喝过对方的尿。
而现在,他们是来劝降的。
或者说,是来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如果我说不呢?”江流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猛和老狗同时转身,看向公交车壳的方向。他们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但没有拔枪。
“那庄主还有一个提议。”王猛说,“一个更……直接的提议。”
“什么提议?”
“他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的午夜十二点,在金州大厦的顶楼停机坪,有人会等你。你们可以打一场,一对一,公平对决。如果你赢了,庄主就放弃对你的追杀。如果你输了……”
王猛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谁等我?”江流风问。
“宫本。”王猛说,“他主动请战。他说,上次的胜负没有决出,这次要一个了断。”
江流风笑了。
宫本。
那个琥珀色眼睛的杀手,那个使用军用格斗术的怪物,那个叶南平的弟子。
“如果我拒绝呢?”江流风问。
“那通缉令会升级为红色通缉令。”王猛说,“全国追捕,死活不论。而且……”他顿了顿,“夏莹会被调去缉毒队的一线,林沐阳的医馆会被吊销执照,秦小星的黑客身份会被公之于众。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很有效。
江流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废车场里腐烂的气味涌进肺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为什么是金州大厦?”他问。
“因为那里高。”王猛说,“一百零八层,三百二十米。顶楼有直升机停机坪,四面都没有遮挡,是完美的决斗场。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
“而且庄主会直播这场决斗。在暗网的一个加密频道里,对所有幽灵山庄的会员直播。他说,这是一场‘表演’,一场展示力量与忠诚的表演。”
江流风明白了。
这不是私人恩怨。
这是一场秀。
一场用来威慑所有潜在威胁的秀。庄主要用他的死,告诉所有人——反抗者,这就是下场。
“好。”江流风说,“告诉宫本,三天后,午夜十二点,金州大厦顶楼,我等他。”
王猛沉默了很久。
“队长,”他轻声说,“你会死的。宫本不是普通人,他……”
“我知道。”江流风打断他,“但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不是吗?”
王猛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那个银色箱子,又看了一眼公交车壳,然后转身离开。老狗跟在他身后,两人消失在晨雾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
江流风靠在车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腿上的伤口在抽痛,胸口的淤青在发烫,但所有这些疼痛,都不及心里的冰冷。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里,他需要养伤,需要计划,需要找到反击的可能。
但更重要的,他需要知道真相——完整的真相。
而真相,很可能就在一个人手里。
林沐阳。
林沐阳一定还知道什么。关于霍天青,关于账本,关于深海计划。否则庄主不会那么急着控制他。
江流风必须见到林沐阳。
在市局的审讯室里。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必须试一试。
他撕下一块布条,咬在嘴里,开始重新包扎腿上的伤口。这次他绑得更紧,血慢慢止住了。然后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食物——半块压缩饼干,慢慢嚼着。
食物很干,很难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他需要能量,需要体力。
吃完饼干,他喝了口水,然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
哪怕只有半个小时。
晨光完全亮起来了。废车场里的雾气散尽,露出了堆积如山的钢铁残骸。生锈的车架,破碎的玻璃,扭曲的轮胎……所有的一切都在阳光下暴露出丑陋的真实。
江流风在晨光中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深海里下沉。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蓝光。他向着蓝光游去,越游越深,水压越来越大,胸口开始发闷。
终于,他游到了蓝光前。
那不是光,而是一扇门。一扇巨大的、金属的门,门上刻着奇怪的符号。门缝里透出蓝光,还有隐约的声音,像是某种机器的轰鸣。
他想推开门,但门太重了。
他用力推,用肩膀顶,用全身的力量去撞。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他从缝里看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无数的玻璃容器,容器里漂浮着人形的影子。穿着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记录着什么。
然后,其中一个容器里的人影,转过了头。
那是宫本的脸。
但他的眼睛不是琥珀色,而是纯粹的、没有瞳孔的黑色。
他对着江流风笑了。
张嘴,说了什么。
但江流风听不见。
水灌进了他的耳朵,灌进了他的肺。
他开始窒息。
江流风猛地惊醒。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直射进公交车壳,热得像烤箱。他满身冷汗,伤口又开始渗血。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深海,实验室,宫本黑色的眼睛……
那是什么意思?
预兆?还是他潜意识的投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尽快行动。
他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还能走路,但跑不了。他需要交通工具,需要伪装,还需要一个安全的据点。
这些,秦小星应该能提供。
但秦小星现在在市局,和林沐阳一起。
他必须想办法联系他们。
江流风从背包里翻出一个老式的、没有GPS功能的手机,拨通了秦小星的一个秘密号码。这个号码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用的是加密通信协议。
电话响了五声,被接起。
对方没说话。
“是我。”江流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秦小星压低的声音:“你在哪?”
“安全的地方。”江流风说,“林沐阳怎么样?”
“被单独关押,不允许任何人探视。严世维亲自审讯,已经审了六个小时了。”秦小星的声音很疲惫,“我没见到他,但听到了审讯室里的声音……不太好。”
江流风握紧了手机。
“你怎么样?”他问。
“我还好。他们把我关在拘留室,但没怎么审我。可能觉得我只是个技术员,不重要。”秦小星顿了顿,“夏莹来看过我一次,偷偷塞给我这个手机。她说,如果你联系我,让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U盘里的东西,她看了。”秦小星说,“那些文件……是关于深海计划的实验记录。里面提到了一个代号‘海神’的项目,还有……你的名字。”
江流风感觉血液在瞬间冻结。
“我的名字?”
“对。”秦小星的声音更低了,“文件显示,三十年前,有一个叫‘海神之子’的子项目。项目内容是研究特定基因的人类对深海环境的适应性。而项目的实验体名单里,有一个编号:CF007。名字是……”
他顿了顿。
“江流风。出生日期,家庭背景,全部吻合。”
公交车壳里死一般寂静。
江流风感觉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三十年前。
他今年三十五岁。
也就是说,在他五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某个实验的一部分。
这不可能。
这……
“文件还说,”秦小星继续道,“CF007号实验体在六岁时因‘实验意外’被宣告死亡。但实际上,是被秘密转移,抹去了所有记录,以另一个身份生活。而负责这个转移计划的负责人,代号‘园丁’。”
园丁。
江流风想起了教他耕余格斗术的那个老人。那个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园丁”的老人。那个在他十五岁时出现,训练他三年,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老人。
原来……
原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他的出身,他的训练,他的能力,甚至他的人生……
都是被设计好的。
“还有更糟的。”秦小星说,“文件最后提到,CF007号实验体身上植入了某种‘追踪标记’。这种标记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但一旦被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激活,就会释放一种神经毒素。毒素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导致心脏衰竭,看起来像自然死亡。”
江流风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在心脏正上方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疤痕。从他记事起就有,像是一颗痣,但稍微凸起。他问过父母,父母说是胎记。
原来不是胎记。
是标记。
是死亡标记。
“激活频率是多少?”江流风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文件里没写。”秦小星说,“但夏莹说,她查了警局的机密档案,发现严世维三年前申请过一个特殊设备——深海声呐发射器。那个设备的发射频率,正好可以激活某种‘生物标记’。”
三年前。
霍天青死的那年。
严世维申请了那个设备。
然后霍天青“意外”死亡。
现在,严世维要用同样的方法,杀死江流风。
“所以,”江流风缓缓说,“如果我不去金州大厦,不去和宫本决斗,严世维就会激活我身上的标记,让我‘自然死亡’?”
“看起来是这样。”秦小星说,“但如果你去决斗,宫本会在决斗中杀死你。结果是一样的。”
左右都是死。
区别只在于死法。
江流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多么完美的计划。
多么周密的安排。
从三十年前开始布局,一步一步,把他培养成现在这样,然后再亲手毁灭。
这就是庄主的游戏。
这就是深海计划的真面目。
“江流风?”秦小星在电话那头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江流风擦掉眼泪,笑容还挂在脸上,“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那现在怎么办?”
江流风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看着废车场里堆积如山的钢铁残骸,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城市。
“按原计划。”他说,“三天后,金州大厦顶楼,我去见宫本。”
“可是……”
“没有可是。”江流风打断他,“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查清深海声呐发射器的具体位置。严世维不可能随身带着那个设备,一定藏在某个固定地点。”
“好。”
“第二,找到解除标记的方法。既然有激活的方法,就一定有解除的方法。文件里一定有线索。”
“我会找。”
“第三,”江流风顿了顿,“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
“冷卓。”
电话那头沉默了。
冷卓。
这个名字在港州的黑暗世界里,是一个传说。顶尖的职业杀手,剑道馆馆长,性格孤冷,剑术无双。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或者说,见过的人都死了。
“你认识冷卓?”秦小星小心翼翼地问。
“认识。”江流风说,“很多年前,我救过他一命。他欠我一个人情。”
“你想让他做什么?”
“不是让他做什么。”江流风说,“是让他来看一场戏。”
“什么戏?”
“金州大厦顶楼的决斗。”江流风说,“如果我要死,我希望有一个真正的剑客,看着我是怎么死的。”
秦小星再次沉默。
良久,他说:“我会联系他。但我不保证他会来。”
“他会来的。”江流风说,“因为这场决斗,不止是我和宫本的事。这是耕余格斗术和军用格斗术的对决,是两种杀人艺术的碰撞。任何一个真正的武者,都不会错过。”
“好吧。”秦小星叹了口气,“还有别的吗?”
“有。”江流风说,“告诉夏莹,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她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真相,往往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我会转告。”
“谢谢。”江流风说,“还有……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带着林沐阳离开港州。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江流风……”
“就这样。”江流风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车壁上,看着手里的手机,看了很久。然后他取出SIM卡,掰断,把手机砸碎,零件扔进不同的废铁堆里。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出公交车壳。
阳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废车场很大,但他知道出口在哪里。他需要一辆车,需要一些药品,还需要一个地方,安静地度过这三天。
他记得,在废车场东边,有一个看守人的小屋。看守人是个老头,以前在海军服役,后来退役了来看守废车场。江流风几年前帮过他一次,抓住了偷车零件的小偷。
老头应该会帮他。
至少,会给他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江流风朝着东边走去。
每一步,腿上的伤口都在抽痛。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就意味着认输。
而他,江流风,从不认输。
就算死,也要站着死。
就算败,也要败得轰轰烈烈。
这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唯一的选择。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生锈的钢铁上,扭曲变形,像一个挣扎的怪物。
而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小屋。
走向他人生最后的,三天。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