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学院执事找到了沈砚。
他正在书舍里翻看一本旧籍,执事就那么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沈砚。”
“在。”
沈砚合上书,站起身。
“周教习要见你。”
执事的语气很平常,但那一眼扫过来,明显带着审视,像是在打量什么危险的物件。
沈砚点头,应了一声“是”,没有多问。
他跟着执事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周教习的屋子不大,却很整洁。
书架靠墙,上面排满了书卷,案几上摆着一壶温茶,窗半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点草木味。
“你先回去吧。”周教习对执事说。
“是。”
执事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坐。”
周教习指了指下首的木椅,他自己则坐在主位上,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沈砚依言坐下,背挺得不算刻意,但也不松垮。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周教习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水汽袅袅。
“学院里,不喜欢惹事的人。”
这话说得很直,几乎是开门见山的质问。
沈砚抬眼,视线落在对方拨弄茶叶的手指上,语气平稳:
“学生没有惹事。”
周教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是赵家的人惹你?”
“是。”
沈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你吓跑了他们。”
周教习放下茶盏,终于抬头,正眼看了他一眼。
“是。”
沈砚依旧只答一个字。
周教习的目光很老,很沉,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欣赏,而是一种纯粹的评估。
像一个老道的工匠,在看一件刚出炉的器物,掂量着它的分量,评估着它够不够硬,值不值得继续用。
“有人说你失心疯了。”
周教习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传闻。
沈砚沉默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然后,他很认真地回答:
“学生当时,确实有点控制不住。”
这不是否认。
反而像是承认了一半,将“失心疯”这种说法,归结为一种情绪上的失控。
周教习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笑了一下,很淡。
“你知道学院最忌什么吗?”
“学生不知。”
“最忌影响一年一度的考核。”
周教习把茶盏往前推了推,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告诫的意味。
“一个无法控制自己情绪和行为的学员,对学院来说,是麻烦,是负累。”
屋里静了一下。
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着书案上的一页纸。
沈砚没有接话,他知道,对方的话还没说完。
周教习话锋一转,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砚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毕业考核快开始了。”
周教习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往年还有两个,但是最近几年,县学晋升仙官的名额只有一个,今年的名额,争得很厉害。”
“不止是赵家,其他豪绅世家都想插一手,你很优秀。”
“所以,他们想在考核之前弄死我。”沈砚十分平静的说。
周教习不置可否,走到了窗边。
“昨晚的事,可以是最后一次,我帮你压一下那些人。”
“等考核开始,朝廷会有派仙官过来,那时没有人能动手脚。”
沈砚缓缓起身,对着那个背影,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学生明白。”
周教习抿了一口茶,吸溜了一口,然后吐掉,“我不是圣人,你不用谢我。”
“你若是考上了,能当仙官,连我都得巴结你,若是考不上,被赵家或者其他什么家弄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沈砚正色道,“不管怎样,先生能保我安然考核,不用分心其他,已经是大恩,学生会记于心中的。”
沈砚此言,让周教习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摆了摆手。
“你去好好读书去吧,用心准备考核,赵家那边,我去帮你说一声。”
沈砚退下。
走出屋子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的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心里想着,若不是他学问尚可,只怕周教习也不会助他。
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被世家子弟在考核之前就被玩死的,不知道有多少。
沈砚穿过廊道,走下台阶,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掩地洒下,带着些许灼热的温度。
他微微眯了眯眼,背上的薄汗在阳光下和微风的拂动下,很快就转化成了一丝凉意,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了些。
周教习给了他目前最宝贵的东西——安宁。
在考核前,不会再有赵家或者其他世家的麻烦,他可以安心地将所有心思投入到读书研学上。
考核关系着前途。
考核第一,能当仙官,一飞冲天。
除此之外。
考第二第三都没用了,家里富足,豪绅乡贵还能好好生活,但是寒门子弟是直接跌入这个世道的斩杀线。
沈砚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县学的书阁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古色古香,藏着县学最珍贵的典籍。
平时这里安静却又热闹。
安静是因为大家都在埋头苦读,只听得见翻书的沙沙声;
热闹是因为每天来的人络绎不绝,座位常常难找。
可今天,当沈砚踏入书阁的大门,一切都变了。
原本低声交流的几名学子突然停了口,埋头读书的人也像是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数十道目光几乎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畏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沈砚学问一直是县学第一,平时经常会有他人的注视,他早已习惯了。
沈砚的步伐没有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静如水的表情。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时,那些与他对视的学生,却像被针扎到一样,纷纷低下头,急忙把注意力转回书本。
他们的姿态很僵硬,眼神游离,显然他们的心思早已不在学问上。
这种表现,此前没有在他们身上出现过。
沈砚心里一清二楚。
看来昨晚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县学。
而他那近乎疯狂的表现,显然给目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并且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仿佛多了些什么。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煞气,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威势。
一种精神上的压迫感,让别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所谓的“成就”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