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耳机分半

铃声落下,喧闹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这些声音把台北盛夏的燥热一点点送进教室里。

林见夏趴在课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上的繁体字迹,眼神有些放空。

陌生与局促还未完全消散,耳边偶尔传来同学们用台语交谈的声音,见夏只能隐约听懂只言片语,像被隔在一个无形的圈子之外,孤独感悄悄漫上心头。

她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屿。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模样,低头认真地看着练习册,指尖握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留下工整的字迹。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额前的薄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遮住了一点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林见夏看了几秒便匆匆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她对这个坐在身边的男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好奇——他话很少,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活泼好动。

陈屿,她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又变得喧闹起来。

林见夏依旧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课本上,低着头。三个男生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为首的男生留着利落的寸头,他的目光落在林见夏身上,带着明显的好奇,语气里藏着几分调侃,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道:“喂,林同学,你是从大陆来的对吧?”

林见夏抬头对上三个男生的目光,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她轻轻点头,小声开口:“是、是的。”

为首的男生笑了笑,语气里的调侃更甚了:“那你会不会说台语啊?说来听听呗,我们都想听一听,大陆来的同学说台语,会不会很奇怪?”

旁边的两个男生也跟着附和起来,笑着起哄:“对呀对呀,说一句听听嘛,林同学,别害羞啊!”

周围几个同学听到他们的声音后,也纷纷看了过来。所有人目光里满是好奇,还有的跟着小声起哄。林见夏的脸像是烧起来一样,手心也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她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会说台语。

来台北之前,她只在电视上听过几句,根本记不住,更别说开口说了。

面对同学们的调侃和围观,她既窘迫又尴尬。

为首的男生见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得意了,还想继续调侃时,一道清冷又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了眼前的喧闹:“别闹了,她刚过来,不会说就别为难她。”

林见夏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身旁的陈屿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笔,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三个男生身上。他的眉眼深邃,语气平淡,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三个男生也愣住了,他们显然没料到,一向沉默寡言不爱管闲事的陈屿会突然开口解围。

他们和陈屿同班两年,知道他性格内向平时很少说话,更不会主动管别人的事情,今天竟然会为了一个新来的大陆同学,开口反驳他们。

为首男生的脸上笑容僵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开口说道:“陈屿,我们就是开玩笑的,没有为难她的意思。”

陈屿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像是在说“玩笑也要有分寸”。

三个男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互相看了一眼,讪讪地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林同学”,便匆匆离开了。

周围围观的同学也纷纷收回了目光,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林见夏转过头想要说声谢谢,只是陈屿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练习册,仿佛刚才那个开口解围的人,不是他。

林见夏的心里满是感激,她鼓起勇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陈屿同学,谢谢你。”

似乎是没有想到林见夏会喊出他的名字,陈屿的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她。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林见夏,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眉眼弯弯,瞳色是好看的浅褐色。陈屿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的脸颊微微发烫。

陈屿避开林见夏的目光,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不用谢,他们只是开玩笑,没有恶意。”

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林见夏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刚才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屿没有再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做练习册,笔尖的动作却慢了许多。

下午的课程,林见夏渐渐适应了老师的讲课节奏,也能勉强听懂老师夹杂的几句台语。课间的时候,偶尔会有同学过来和她聊天,没再有人调侃她是大陆来的。

晚自习时间,夜幕降临。

台北的夜空,泛着淡淡的墨蓝色,星星稀疏地分布在天空中,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城市。

教室里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同学们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认真地学习着。整个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林见夏做了一会儿练习题,犹豫了几秒,悄悄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和耳机,小心翼翼地戴上一只耳机,按下播放键。

或许是因为耳机没有戴紧,手机里的歌声悄悄漏了出来。虽然声音很小,却还是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身旁的陈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林见夏摘下耳机紧张地看向陈屿,小声地问道:“怎、怎么了?是不是吵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关掉。”

她说着就准备按下暂停键,脸上满是紧张和歉意,生怕自己打扰到陈屿学习。可陈屿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关掉。然后,他悄悄从桌洞里拿出一个银色的随身听,放在桌子上,指尖熟练地按下按钮调出一首歌曲。他将其中一只耳机,递到林见夏的面前,又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轻声说道:“一起听。”

看着陈屿递过来的耳机,林见夏愣住了。他的眼底,像藏在夜空里的星星,微弱却明亮。她的心脏莫名地漏了一拍,脸颊再次变得通红。

她伸出手接过陈屿递过来的耳机,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和她手机里播放的一样,是五月天的《温柔》。

温柔的旋律在两人的耳边回荡着,交织在一起,像暖流流淌在两人的心底。

林见夏的心跳越来越快,脸颊也越来越烫。

整个晚自习,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耳机分半,旋律共享,两个原本陌生疏离的人,在这暖黄色的灯光下,温柔的旋律里,第一次并肩听着同一首歌,有了如此微妙的羁绊。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像一束光,悄悄照进了她陌生又孤独的世界里。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两人收拾好书包,一起走出教室。暖黄色的路灯照亮了两人前行的道路。他们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往前走,没有说话。

走到校门口,两人分开,一个往老巷的方向走,一个往相反的方向走,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