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赵胤看着眼前之人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赞叹的鼓掌。
“若我是修士,非得把你这表情变化用术法录印下来不可。”
姜明有些无奈,又有些恍惚。
自己当初拖着那具沉重的尸体在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最后还要像只受惊的狸猫般,竖起耳朵、调动全部心神抹除每一处可能暴露的痕迹,甚至在回县城的路上,连脚步的深浅、呼吸的频率,脸上的细微表情都刻意调整......
那长达数个时辰的、几乎耗尽所有心神与体力的“毁尸灭迹”,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绷紧到极致,每一处细节的处理都出自反复思量推敲,自以为天衣无缝,足以瞒过天地鬼神,没想到...
没想到,在这些大人物眼里,只需眼角余光轻巧的一瞥,就恍然大悟——奥!你杀人了!
掩耳盗铃,不外如是!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近乎叹息的、无奈的苦笑。
赵胤看着他脸上那精彩纷呈、最终归于一片苦涩无奈的表情变化,再次“啪啪”地鼓了两下掌,眼中玩味更浓。
“但是,城隍庙并没有将你杀人的事情报告给衙门。”
这是个好消息。
但姜明已经麻木了。
他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赵馆主。
“我没...”
赵胤眯了眯眼。
“你确定要在我面前撒谎吗?”
“......”
“是谁?”
“姜虎。”姜明面如死灰。
赵胤眼睛一亮。
“奥~屠戮同族~啧啧啧,不过奇了怪了,城隍庙居然没报案。”
姜明已经彻底放弃了。
“我不知道,我又不认识城隍神,甚至都没去上过香。”
见眼前少年没了表情,赵胤撇了撇嘴。
“如今神道衰败的厉害,县一级的香火神几乎都难以维持神智,尤其是长山县这种小地方,城隍神更是只剩本能来监察俗世,调理气运。
这种情况下,你这种杀了人,浑身血气盈天的,它没道理不向衙门报告。”
姜明习惯性地抿了抿嘴。
“也许是别人欺我太甚,城隍神看不下去了。”
赵胤嗤的一声。
“我说过,它只有本能,而在它的本能里,有一条判定,就是绝对的公平。”
“你与人互殴,他打你一拳,你打回去,在它眼里这叫平衡,无事发生。
可若是他断你一臂,你却只能做到打他一巴掌,那它可就要报告衙门了。”
赵胤站起身走到姜明身后,伸手搭在他肩上,俯身在他的耳边轻声开口,喷出的气息犹如在他脖颈下抵住了一根冰冷尖锐的冰凌。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你杀了对方,也没有触动城隍神的公平判定呢?”
【镜心】。
在赵胤语句落下的瞬间,姜明开启了【镜心】。
一道清澈透明的镜子,悄无声息且流畅自然的覆上了他的识海,在那些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与悸动翻滚之前,将其掩盖。
那些乍起的惊骇、恐惧、猜测,乃至于自己最大秘密被撬开一角带来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莫大恐慌,都被死死的压在了镜子的背面,凝成底色。
于是心湖无波,映照清明。
“也许是因为他要杀我。”姜明开口,声音平稳,认真的阐述着自己的猜测。
“不只是欺侮,他还设计让我落水,我如今这副气血亏空的模样就是拜他所赐,要不是我命大,早就病死了,而且在前几天在回城的路上遇到,他威胁我说‘走着瞧’,要我再‘出点事’,后来又带着柴刀上山寻我。
他就是想杀我,好夺了我爹留给我的准猎证。
所以,我杀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直视着赵胤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补充道:“在他动手杀我之前。”
静室里,只有姜明平铺直叙的声音回荡,随后是更深的寂静。
赵胤依旧附在他身后,双手搭肩,气息喷在姜明耳畔。
姜明看不到他的表情。
直到眼前的少年有些不自然的挠了挠脖颈,赵胤才缓缓直起身,绕回姜明面前,重新盘膝坐下,脸上的倦怠和玩味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打量。
“先下手为强?”他摩挲着下巴,“很符合猎人的做法,也符合城隍那公平判定的模糊地带——若他杀意已决,且完全具备杀你的能力与行动,你抢先动手,在某种层面上,可被视为防御的极端前置,尤其你弱他强,这判定便更可能倾向于你。”
他盯着姜明:“但这需要极强的证据,首先他要有强烈到足以被香火愿力感知的杀心,而你,也要拥有极强的‘心证’,你要极度坚信杀他完全是出于自保,而不是借机滥杀。
你当时,就如此确信他要杀你,且你必须杀他?”
姜明沉默了一下。
哪有什么防御。
姜明已经死了,所以自己杀姜虎是水到渠成的复仇。
哪有什么心证。
只不过是公平罢了。
姜明死了,但他将死的瞬间一道异世界的魂灵无缝衔接的接管了这副身躯,偏偏两者的魂灵浑然一体,别无二致。
于是姜明在城隍神的眼里成为了一个死而未死之人,让它的本能出现了一丝茫然。
姜明死了,那我该抓紧报告衙门追拿凶犯姜虎。
等会。
姜明又活了,而且他也有能力复仇,那我该不该报?
没有神智的城隍神就这么卡住了。
真要算起来,还是姜虎钻了城隍神的空子,让他不明不白逃过了衙门的制裁。
直到他最后死在了姜明手上,才完成了这场城隍神眼里绝对公平的判定。
一命还一命。
“我信。”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依旧平稳。
“我等不了他先出刀,我会死。”姜明的目光聚焦在赵胤脸上,“所以在他动手杀我之前,我先动手,这难道不是最朴素的公平吗?”
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
赵胤脸上的玩味终于彻底消失了,他静静地看了姜明几息,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一个朴素的公平,城隍庙那尊泥塑木雕,判定公平靠的是香火愿力勾连的因果气运。
你若心怀鬼胎、滥杀无辜,孽力缠身,它自然明察秋毫。
可若你杀意纯粹,因果清晰,甚至......带着某种替天行道般的笃定,那份心念之坚,或许真能影响到冥冥中的判定,让它觉得这是了结,而非肇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姜明。
“姜虎那小子,心术不正,躁厉短视,在武馆待不到一个月就被我逐出去了。你倒是与他截然不同。”赵胤的声音平淡,“不过,路还长着呢,且行且看吧。”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惫懒的神情。
“如今既然城隍庙没找上门,衙门也没锁你,话也说清了,那这件事在我这儿就算过了。
唉,其实这些事本该李叶来查,只不过我今天恰好碰上了,干脆帮他解决些看得着的不安定因素,想来你不会介意吧?”
不等姜明回答,他话题一转,变回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重新回到最初:“刚才说到哪了?哦,对,三道。”
他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一本薄册丢给姜明。
“拿着吧,纯粹武夫的第一步,桩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