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还黑沉沉的,姜明就睁开了眼准备去赶早市。
午市人多热闹,平日里猎到的野兔山雀没什么溢价余地,在午市可以很快出手。
早市就不一样了,除了卖早点的,还有猎户与采药人、赶山人们摆上小摊,售卖各种珍奇山货。
因为那些高门大户里的管家,会趁早出来采购些新鲜的好货带回去供大人们享用。
姜明利落的洗漱完,寻了块相对干净的粗布裹住狍子,扛着它出了门。
长山县的早市在西街口,紧邻着一座大酒楼的偏门。
此时天色未明,这里却已是人气丰足。
挑着担的菜农、提着篮的妇人、推着小车的货郎陆续聚集,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笼光下连成一片,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蔬菜、牲畜以及各种早点热食的复杂气味,嘈杂而鲜活。
姜明寻了个靠近酒楼后巷的角落,将狍子放下,掀开粗布,露出那身灰褐带白的皮毛和健壮的体态,自己则揣着手,默默蹲在一旁,并未像其他小贩那样吆喝。
他这位置不算顶好,但架不住猎物醒目,不一会儿,就有人围了过来。
“哟,狍子!这天气可少见!”一个穿着厚棉袄的老汉蹲下身,摸了摸皮毛,“小子,哪打的?嘿,还是只幼崽,这肉看着就嫩。”
“侥幸,侥幸!”姜明含糊应道。
“皮子可惜了,这箭使的稍微偏了些,洞没破在正中。”另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某家采办模样的人摇了摇头,“不然这皮子硝好了,能做件不错的坎肩。这洞一补,价值可就跌了。”
周围几个同样摆着山鸡野兔的猎户也投来目光,眼神复杂。
这狍子虽破了皮,可实实在在是份狠货,若是再大点,便抵得上他们忙活小半个月了,尤其是天气越来越冷,再过段时间就连山鸡也难打,等到山上彻底封冻,今年就只能歇着了。
那猎户里也有人认出了姜明,低声交谈着。
“那不是姜家那个病秧子么?”
“是他,听说前阵子差点病死,这刚缓过来,就猎上狍子了?要不我也下水去泡泡?”
“你这把老骨头就别折腾了,等下还得我们凑帛金...哎哎哎,住手住手...”
“这小子运气是真不赖,听说昨天还有人见到他带着只极俊的山鸡......不过你们看他那脸色,还是虚。”
“你病你也虚,再说了,运气也是本事啊,这天天不是雨就是雪的,山里能有货就不错了。”
“老李头,你可少说运气,就你那弓法,狍子就站在你眼前你都未必射得中吧。”
“去去去...再打趣哪天我往你家门口下个大套。”
“你看,又急...”
议论声夹杂着哄笑声传来,姜明只当没听见。
多言多失,不言不失。
自己身上揣着一堆不能见人的东西,还是由他们讨论去吧。
不多时,摊前聚集的人群微微散开,几个穿着藏青色棉袍、头戴小帽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留着两撇胡须的瘦高个,眼神精明,正是县丞府的管家,姓周。
周管家带着人一路看来,挑剔的目光掠过那些寻常菜蔬和瘦小的禽畜,直到看见姜明脚边的狍子,脚步才顿了顿。
姜明打起精神,正主来了。
他走上前,微微弓腰,只瞥了两眼,便开口道:“皮子损了。”
姜明躬了躬身:“小子箭术不精,伤了皮子。但肉是极新鲜的,昨晚才猎得,血也及时放干净了,绝无一丝腥臊味。”
周管家不置可否,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狍子,看了看肉质和箭口,又问:“多重?”
“约莫三十斤出头。”姜明估摸道。
“嗯。”周管家沉吟一下。
府里老爷最近胃口不佳,夫人正愁没些新鲜野味调换口味,这狍子虽皮子有损,但肉确实难得。
他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仍是一副挑剔模样:“皮子损了便是大打折扣,如今肉价......罢了,看你年纪轻轻也不易,二两一钱,连皮带肉,我拿了。”
姜明抿了抿嘴,正要出声,旁边有相熟的猎户忍不住帮腔道:“周管家,这狍子虽破了皮,可这大雪封山的时节,能搞到就是本事,县里已经两三个月没人猎到这等好货了,这也怕是今年最后一只狍子。再说了,姜家小子也是苦命人,好不容易得了这头狍子,您看这肉质,多新鲜!一炖就烂骨!二两一钱......是不是稍微低了些。”
姜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周管家挑了挑眉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狍子难得,但做生意哪有不压价的!
姜明见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恳切:“小子并非不知足,只是家中急需用钱,这狍子确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得来的,您看,能否再加一些?小子感激不尽。”
周管家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衣衫破旧,脸色在晨光下也确实透着些苍白,想起似乎听说过这少年父母双亡、独自过活又险些病死的事,语气稍缓:“罢了,年关将近,也算结个善缘。二两三钱,莫要再议了。”
姜明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看着两人钱货两讫,周管家带着手下抗走狍子,四周讨论的声音一下就嘈杂了起来。
“好福气啊姜小子,比平日里多卖出了三四钱的价格!”
“还说不是运气?!一只狍子能卖二两三?!你们有这等好事吗?!”
“......”
“...你也在这种时节打到过狍子吗?没有?没有你卖什么。”
“...话说,这小子在哪落的水,要不我也去试试......你们翻白眼干什么!”
“我随二两。”
“那我随二百两。”
“......”
“老李头,你干嘛去?”
“我去你们两家门口挖坑设陷,且等着吧。”
姜明身旁的猎户笑着驱散开那些打趣的人群,看着他,有些感叹。
“姜小子,他们的话不用放在心上,没有恶意的,如今这种天气下能你猎到狍子,可比他们强的多,也算是彻底在猎户这行站稳脚跟了。”
姜明看着眼前的老猎户,突的鞠了一躬。
“刘爷爷,多谢您的帮忙。”
老人姓刘,一辈子都在山上讨生计,慢慢的,刘猎户就成了他的名字,姜明其实受其照顾良多,两人虽没有钱财往来,但老人时常会教授些狩猎技巧给他,算得上是姜明猎户启蒙导师。
刘猎户赶紧将其扶起。
“傻小子,我和你爹有旧,当年也是一起围猎过的,看你过的好些我心里也舒坦,我虽说钱财上没法帮你,但说两句话而已,不费事。”
说完拍了拍姜明肩头;“去吧,你没货了,我们还得等买主呢。”
离开早市的姜明回到家里,他取出藏钱的瓦罐,倒出碎银和铜板数了数,又摸了摸胸口温热的银钱,嘴角怎么也止不住笑。
加上这二两三钱和从姜虎身上摸来的一两,再加上这些平时的积累,如今自己也有四两二了!
四两二!巨款!
两个月了,姜明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大一笔钱!
他抬头看了看,如今时间尚早,钱也够了,是时候去武馆看看了!
县里只有一家武馆,名字就叫长山。
武馆地处城西,离早市不远,是一处三进的大院子,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长山武馆”。
姜明对这武馆也是有些了解的,馆主姓赵,传闻是李捕头的同门师兄,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后来不知怎的应了李捕头的邀请,来长山县开了这间武馆,收徒传艺,在这小小县城里也算一方人物。
姜明到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只是有些阴沉,开始飘落些许雪花。
武馆门前冷冷清清,大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后上前,抬手叩动门环,清冷的街上传来三声闷响。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半扇,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膀大腰圆的汉子探出身来。
他约莫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有些惺忪,像是刚被吵醒,上下打量着姜明,尤其在他那身破旧单薄的棉袄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这位大哥,叨扰了。”姜明微微躬身,“小子想问问武馆收徒的事。”
“收徒?”汉子眉毛一挑,语气平淡,“进来吧。”
他让开身子,姜明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内颇为宽敞,青石铺地,打扫得还算干净。
此时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的兵器架上,零散插着几杆长枪、几把刀剑,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汉子带着姜明径直进了大堂。
大堂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笔力遒劲,虎目生威,旁边还挂着一柄带鞘的长刀,刀鞘古朴,缠着磨损的皮绳。
“坐。”汉子自己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
“谢大哥。”姜明没坐,只是站着,态度恭谨。
汉子也不勉强,直接问道:“你想习武?为何?”
姜明早已打好腹稿:“小子是山中猎户,父母早亡,独自过活,近来愈发觉得山中险恶,光会射箭远远不够,需得强身,需得有些防身的本领,才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营生。”
他说得恳切,汉子闻言脸色稍缓,点了点头:“猎户?看你身子骨,倒是不似其他猎户那般结实。”
“前阵子落了水,病了一场,如今已大好,只是还需温养。”姜明解释。
“嗯。”汉子沉吟片刻,“武馆收徒的规矩县里应该都知道,拜师礼,三两银子,这是死规矩,没得商量。
入了门,每月还需一两‘月敬’,供馆中教学、茶水、器械损耗。
若是再加一两,可在馆内住下,平日基础的饮食药浴由馆里负责。
修行方面由馆主赵师傅亲自传授基础桩功、拳脚、刀剑,每月考核一次,若是一月内毫无寸进,或心性不佳,馆主有权逐出门墙。
你可听清了?”
三两......每月一两......再加一两......
姜明心里默默计算。
来之前清点过,加上卖狍子的钱和从姜虎身上摸来的碎银铜板,自己目前全部钱财共有四两二钱出头,去掉三两拜师礼,还有一两二钱银子...再去掉月敬一两...
就剩二百余文了。
姜明咬了咬牙,够了。
每月一两月敬,以自己如今的狩猎能力应当不成问题,自己毕竟有【寻踪】和【镜心】傍身,哪怕大雪封山其他人都不敢进山了自己也能搏一搏,只要不是运气太差,说不得还能攒够钱在武馆住下,只是日后须得更勤快些,或许还得想办法开辟别的进项。
他点了点头:“听清了。”
“听清了就好。”汉子站起身,“我叫刘三,算是这里的大师兄。今日馆主还未起,你等午时再来,届时馆主在,拜了师,交了礼,才算正式入门。”
“是,多谢刘大哥指点。”姜明再次躬身。
刘三摆摆手:“行了,去吧。记得午时来,莫要迟到,馆主不喜懒惰和不守时之人。”
“...小子记下了。”
姜明转过身正要离开,身后的刘三开口叫住他。
“哦,差点忘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做个登记。”
姜明回过身。
“姜明,生姜的姜,明日的明。”
刘三顿了顿。
“姜?姜虎是你什么人。”
姜明心中猛地一突,面不改色。
“是小子堂兄。”
刘三盯着他看了几眼,摆摆手。
“行了,去吧,希望你别和你堂兄一样,不到一个月就被馆主逐出师门,三四两银子打水漂。”
姜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
“是。”
出了武馆,姜明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四两银子,还没捂热呢就得交出去。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姜虎之死还悬在头上将发未发,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充实己身,不管未来这件事会不会爆发,爆发成什么样,自己都必须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或者说,能摆在明面上让人不敢随意拿捏的力量。
定了定心,见时间还早,姜明回家取了弓和柴刀,又上山了。
此时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倒是不影响狩猎,姜明踩着薄薄的积雪,带着些许杀气,【寻踪】天赋全力运转,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镜心】也被姜明开发出了新的用法——若是只在引弓待射的时候启用【镜心】进行辅助,箭矢飞出后便关闭,心神损耗便极小。
于是在【寻踪】和【镜心】的高效率运转下,姜明一个时辰便猎到了两只野兔,还好运地追到了一只貂的踪迹。
只是......
姜明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虚幻字符,又看了看远处应声而落的貂。
【狩猎成功——箭术经验值+1】
【箭术:小成——224/500】
按以前的经验,一只貂应当是两点经验才对,如今变成了一点。
兔子更是一丝经验值都不加,只剩个【狩猎成功】的提醒。
姜明本以为随着天赋的增加,狩猎难度降低,自己可以毫无压力地猎取野兔山鸡,赚取经验值的速度会如滚雪球一般成长,很快就能解锁大量天赋。
可现在看来,随着自己箭术的精进和新天赋的解锁,狩猎难度降低的同时,容易猎取的弱小猎物经验值也随之降低。
但似乎“欺凌”弱小对系统来说并不提倡。
自己已经很难再从它们身上获取到经验值了。
叹了口气,姜明抬头看了看天,午时快到了,利索的收弓下山。
该去拜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