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欠钱可以,弄脏机甲不行

第78区入夜后的风带着一股发酵过度的酸味,直往脖领子里钻。

我把衣领向上扯了扯,试图遮住喉结处那块因长期接触劣质机油而过敏红肿的皮肤。

手里这瓶“深蓝7号”合成酒精,花了我足足三百联邦币。

这钱够我吃半个月的廉价营养膏,或者买两个二手的液压阀门。

但我必须把它送出去。

前面的垃圾堆旁,老皮特正抱着一根废弃的冷却管发抖。

他是这一带最有名的信息掮客,也是个烂到骨子里的酒鬼。

“皮特,这是你要的货。”我把酒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皮特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像两颗通电的led灯珠。

他伸手要抢,我把手腕往回一缩。

“莫顿私人机库的识别码,”我盯着他,“还有,他在里面藏了什么,才会把我的工资扣到现在都不发?”

“该死的小气鬼李苟……”老皮特骂骂咧咧地抢过酒瓶,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舒爽得打了个酒嗝,“那一串数字是XJ-9982……听着,莫顿最近很紧张。我看见几个穿着全覆式外骨骼的家伙半夜送进去几个大箱子。那是违禁品,李,那绝对是要掉脑袋的违禁品。”

违禁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碰违禁品通常意味着两件事:暴富,或者暴毙。

莫顿那个视财如命的保洁主管,居然敢玩这么大?

难怪他敢吞我半年的加班费。

“谢了。”我记下那一串数字,转身融入阴影。

三百块换个识别码,如果能拿回那一万二的工资,这笔买卖不仅回本,还能赚个盆满钵满。

至于危险?

我只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拿了钱就跑,谁会注意一个修破烂的?

去莫顿的私人机库不能走正门。

那里的热感应扫描仪连只苍蝇的体温都能识别出来。

我熟练地撬开了下水道的一处栅栏。

这里直通机库下方的排污管道。

味道虽然冲了点,混合着机油、锈水和某些不明生物排泄物的恶臭,但这味道让我安心。

我在垃圾星长了三十年,这就是我的“空气清新剂”。

顺着满是滑腻苔藓的管道爬行了二十分钟,我顶开上方的格栅,钻进了一个昏暗的角落。

这里的空气瞬间干燥起来,带着高级润滑油特有的甜香。

眼前是一条宽敞的金属走廊,尽头停着两台墨绿色的机甲。

那是“掠夺者”III型,军方退役下来的精英级机甲,虽然是阉割版,但那流畅的装甲线条和肩部挂载的30mm机炮,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暴力美学。

我本来该立刻去找莫顿的办公室保险柜。

但是……

我的脚步像生了根一样停住了。

那两台“掠夺者”的背部散热格栅上,居然积了一层厚厚的油泥!

甚至还有几只干瘪的蟑螂尸体卡在叶片缝隙里!

该死。

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这就像看到一位穿着晚礼服的绝世美女,牙缝里却塞着一片巨大的韭菜叶。

这种积碳如果不清理,引擎预热时的热效率至少会降低15%,严重的甚至会导致涡轮叶片动平衡失效。

这群暴殄天物的混蛋,他们根本不配拥有这种精密的机械!

“就一下……我就刮一下。”

我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摸出了腰间的钛合金刮刀。

身体比大脑更诚实,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在左边那台机甲的引擎盖上,手中的刮刀精准地插入散热片的缝隙。

咔嚓。

一大块黑色的硬质积碳剥落下来,露出了下面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这种灵魂深处的战栗感让我头皮发麻。

我又是一个手腕翻转,第二块、第三块……积碳像雪花一样落下。

就在我沉浸在清洁的快感中,刚把左侧散热口清理得锃亮时,机库顶部的警示灯突然由绿变黄。

没有警报声,是静默警报!

职业本能让我瞬间僵住。

我不该手贱的。

清理掉积碳后,进气口的空气流速发生了微小变化,导致内部气压感应器的数值偏移了0.03%,这对于高敏传感器来说,足够判定为“异常入侵”。

“那边!那个数值跳动是怎么回事?”

一个粗暴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枪械上膛的脆响。

那是赵虎的声音。

他是莫顿手下的头号打手,一个仗着有一级机师证就鼻孔朝天的蠢货。

跑不掉了。

我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角落里一台在此刻显得无比寒酸的机甲“搬运者01”号。

这是一台重型工业垃圾搬运机甲,没有装甲,没有武器,甚至连驾驶舱盖都缺了一角,只有两只巨大的液压钳和用来清洗垃圾箱的高压水枪。

这是全机库唯一一台我觉得“脏得合理”的东西。

我像只受惊的猴子,三两下窜进了“搬运者01”的开放式座舱,缩在控制台下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赵虎带着两个端着脉冲步枪的安保冲了进来。

“没人?”赵虎狐疑地看着四周,目光扫过那台被我清理了一半的“掠夺者”,“妈的,传感器故障?我就说莫顿那老东西舍不得花钱做保养。”

就在这时,头顶的通风管道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滋……嘎!

声音太尖锐了,不像老鼠,倒像是某种尖锐物体在切割薄铁皮。

“什么动静?”一名安保举起枪,枪口的战术手电晃向天花板。

光柱还没照到顶,一道黑影就带着腥风砸了下来。

噗嗤!

那声音就像是用热刀切进黄油。

我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名安保的脑袋不见了,脖颈处喷出的血柱溅在白色的地板上,红得刺眼。

紧接着是第二道黑影,第三道。

借着昏暗的应急灯光,我看清了那东西。

大概两米长,像是放大了几百倍的螳螂,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灰白色,节肢末端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硅基虫族!还是专门负责渗透的“撕裂者”先遣兵!

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第七十八区的民用机库里?

老皮特说的“违禁货物”难道是活体虫族标本?

莫顿疯了吗?!

剩下的那名安保甚至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一只虫子的前肢贯穿了胸膛,像串烧一样被甩到了墙上。

“怪物!操!”

赵虎吓得脸都白了,但他毕竟是机师,求生欲让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台被我清理过的“掠夺者”。

“启动!快启动!”他嘶吼着跳进驾驶舱,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疯狂乱戳。

“嗡”

“掠夺者”的核聚变引擎发出轰鸣,机体开始颤抖。

那是虫族!

只要机甲启动,哪怕只有30mm机炮,也足够把这几只虫子轰成渣。

我也在心里替他加油,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现在是我唯一的活路。

然而,下一秒。

嘎巴!轰!

一声极其不妙的闷响从“掠夺者”的背部传来。

原本正在爬升的引擎转速瞬间归零,机甲的左膝关节猛地一软,像个半身不遂的病人一样跪倒在地,冒出滚滚黑烟。

“警告:涡轮主轴热膨胀系数异常,左侧散热效率过高,导致主轴卡死。系统强制停机。”

电子合成音冷漠地宣判了赵虎的死刑。

我捂住脸,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我只清理了左边的散热口,没来得及清理右边。

机甲极速启动时,左右温差过大,导致热胀冷缩不均匀,主轴直接扭断了……

这回真的是我把这蠢货害死了。

赵虎被卡死在驾驶舱里,绝望地拍打着玻璃,那三只虫子正发出兴奋的嘶鸣,朝着无法动弹的“掠夺者”围了过去。

其中一只虫子的口器张开,噗的一声,一团绿色的粘液喷射而出。

它没喷准。

那团冒着白烟的强酸粘液,好死不死地飞越了十几米,啪的一声,糊在了我藏身的“搬运者01”号的右液压支柱上。

滋滋滋!

那可是我上周才刚刚抛光打蜡,用了三罐高级防锈油保养过的液压支柱啊!

那光滑如镜的表面瞬间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像是一张麻子脸。

这一刻,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恐惧?不存在的。

我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块被弄脏的金属。

“你们这群……不讲卫生的……畜生!!”

那是我的心血!那是我的艺术品!

我从控制台下一跃而起,双手如弹钢琴般在满是油污的操作杆上飞舞。

不需要预热,不需要自检。

我对这台老古董的每一条线路都了如指掌。

我知道第3号继电器接触不良需要敲两下,我知道液压泵的压力阈值可以超频200%而不爆缸。

“轰!”

“搬运者01”号那笨重的身躯发出咆哮,原本只能用来搬箱子的工业机械臂,此刻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猛地抬起。

那三只虫子似乎愣了一下,转过那复眼密布的脑袋,看向这个突然动起来的垃圾堆。

我没有给它们思考的时间。

“给我洗澡去吧!!”

我狠狠按下了红色的清理按钮。

这不是武器发射键,这是高压清洗系统的启动键。

但我私自改装过,现在的泵压是标准的五倍,而且我在水箱里加了点“佐料”,是用来清洗引擎深层积碳的强力工业酸性除垢剂。

滋!!!

一道如同激光般笔直的水柱从机械臂前端喷涌而出。

超高压水流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精准地轰在第一只虫子的关节连接处。

硅基虫族的外壳虽然坚硬,但关节处却是软组织。

而强力除垢剂中的化学成分,对于硅基生物来说,就像是往伤口上撒浓硫酸。

那只虫子的前肢直接被水刀切断,断口处冒出大量的黄色泡沫,那是它的硅基体液正在发生剧烈的中和反应。

虫子发出凄厉的尖啸,身体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开始崩溃。

另外两只虫子想扑过来,我猛推操纵杆,笨重的机甲做出了一个违背物理常识的滑步,我利用地面油污做出的漂移。

水枪横扫。

滋滋滋!

没有什么是一次高压清洗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点除垢剂。

机库里充满了刺鼻的酸雾和虫子濒死的惨叫。

三十秒后。

三只虫子化作了三滩冒泡的脓水。

世界安静了。

我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三滩污渍,眉头紧皱。

“太脏了……这也太脏了……”

这时,机库大门轰然打开。

“赵虎!情况怎么样?!”莫顿那个秃顶胖子带着一大群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掠夺者”,看到了满地的脓水,以及那台依然举着高压水枪、如同战神(或者清洁工之神)般屹立的破烂机甲。

所有人目瞪口呆。

我立刻缩回驾驶座,透过缝隙,看到在那滩脓水中,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从虫子尸体里掉出来的。

我操纵着机械臂上的一个小夹子,趁着所有人都处于震惊状态,飞快地把那个东西夹了起来,塞进机甲的废料回收槽里,然后顺手揣进兜里。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上面刻着一行微小的红字:“”联邦第7舰队·绝密·试验型”。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玩意儿比我的工资值钱。

“咳,”我打开扩音器,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装作理直气壮,“老板,加个班,算三倍工资,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