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残阳客

黄沙漫卷，残阳如血。

姜晏跪在玉门关斑驳的城墙下，嫁衣如火，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作响。沙粒拍打在脸上，细密的疼痛却不及圣旨上那方朱印刺目。

“罪臣之女姜晏，假死欺君，本当问斩。朕念及旧情，特封为永宁公主，和亲西戎，以赎其罪...“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姜晏垂着眼睫，视线里只余一双玄色军靴，靴筒上暗纹云蟒——北衙六军统帅的标记。

“臣，谢珩，奉旨护送永宁公主出关。“

声音冷得像塞外未化的积雪。姜晏缓缓抬头，正对上青年将军按在剑柄上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一道陈年疤痕蜿蜒至腕骨，没入铁甲护腕之下。

“谢将军。“她勾起唇角，眼中却无笑意，“听闻你三月前生擒西戎左贤王，圣上亲赐'玉门铁壁'之称。今日竟劳你亲自押送一个和亲的罪女？“

谢珩眉峰未动，只将圣旨收入怀中：“明日辰时启程。“转身时玄色披风扫过她跪着的膝盖，带起一阵铁锈与沉水香交织的气息。

姜晏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消失在城门阴影中。她慢慢起身，拍去裙上沙尘。假死药的后遗症仍在，指尖微微发颤，却稳稳接住了婢女阿夏递来的帷帽。

“姑娘...“阿夏红着眼眶，“当真没有转圜余地了？“

姜晏将轻纱放下，遮住半边淤青未消的脸——那是三日前被西厂番子从药庐拖出时留下的。她轻笑一声：“能活着走出诏狱已是万幸。只是...“帷帽下的目光扫过关城上林立的弓弩手，“谢珩亲自押送，倒比圣旨更耐人寻味。“

夜半，驿站厢房。

姜晏拆开发髻，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她蘸湿帕子，慢慢擦去额角结痂的血痕。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廊柱旁停住。

“将军夜探闺房，传出去怕是有损清誉。“她头也不回地说。

门扉无声开启。谢珩依旧一身玄甲，只是卸了佩剑。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将姜晏整个笼罩。

“永宁公主的嫁妆单上，“他声音低沉，“少了一味龙脑香。“

姜晏指尖一顿。那是她假死时用的关键药材，本该在药庐大火中焚毁。

“将军连女子妆奁都要过问？“她转身时已换上慵懒笑意，随手将梳篦掷向妆台。铜镜应声而倒，露出底部夹层——半片干枯的龙脑树叶。

谢珩眸光骤冷。

“啪！“

梳篦突然裂开，一柄薄如蝉翼的刀片抵住他咽喉。姜晏不知何时已贴近身前，嫁衣广袖垂落，露出腕间狰狞的镣铐伤痕。

“谢将军，“她吐气如兰，“你真正想找的，是这个吧？“

刀光映出谢珩眼底一闪而逝的诧异。他未动分毫，只垂眸看她：“姜姑娘好身手。“

“不及将军。“姜晏撤回刀片，退后三步，“白日接旨时，你拇指三次摩挲剑柄——每次都在太监念到'镇北王旧部'时。“

窗外忽然传来夜枭啼叫。谢珩神色微变，瞬间掠至窗前。姜晏只觉眼前一花，再回神时，一枚羽箭已钉在妆台上，箭尾白翎犹颤。

“西戎鸣镝。“谢珩折断箭杆，露出铁簇上暗蓝幽光，“淬了狼毒。“

姜晏瞳孔骤缩。这是西戎王庭死士的标记，而她的和亲对象，正是西戎大单于。

“看来有人比大单于更着急见我。“她轻笑，却见谢珩突然抬手拂过她耳畔。一缕断发飘落——第二支箭已擦着她鬓角射入床柱。

谢珩反手甩出半截断箭。窗外闷响，有人从屋顶滚落。他转头时，发现姜晏正将什么塞入袖中。

“姜姑娘最好解释——“

“嘘。“姜晏突然贴近，带着药香的指尖按在他唇上，“东南角楼，第三扇箭窗。“

谢珩顺势揽住她的腰旋身，三支连珠箭穿透窗纸，钉在他们方才站立之处。怀中的身躯比他想象中更为单薄，脊背蝴蝶骨嶙峋，隔着嫁衣都能摸到形状。

“放手。“姜晏冷冷道。

谢珩松开手，却从她袖中抽出一张羊皮纸。展开的刹那，他眉头紧锁——竟是玉门关布防图，右下角盖着西戎王庭的狼头印。

“若我说这是栽赃，“姜晏整了整衣襟，“将军信么？“

院中突然火光四起。谢珩一把推开姜晏，长剑出鞘格开破门而入的弯刀。黑衣刺客如潮水涌入，刀光映着姜晏苍白的脸。

“趴下！“

谢珩的暴喝声中，姜晏矮身滚到床底。她看着玄甲将军独战七人，剑锋所过之处血花绽放，忽然想起诏狱里那个疯癫的老狱卒说的话——

“玉门谢氏...呵...全族死在西疆...就剩个娃娃...圣上养大的狼崽子...“

一支冷箭直奔谢珩后心。姜晏下意识掷出妆台铜镜，“铛“地一声，箭矢偏斜，擦着谢珩颈侧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谢珩反手掷剑，将暗处弓手钉在梁上。最后一个刺客见势不妙，竟朝姜晏扑来。寒光闪过，刺客喉间突然多了一根银簪——姜晏不知何时已站在床榻上，嫁衣下摆溅满鲜血。

“姜家的飞花簪。“谢珩拾起长剑，目光复杂，“镇北王独女六岁就能百步穿杨，果然名不虚传。“

姜晏拔回簪子，在刺客衣襟上擦净：“将军现在相信布防图是栽赃了？“

谢珩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远处戈壁上升起幽绿狼烟。姜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看来我们都有秘密。“她指向狼烟，“西戎左贤王的残部在召集人马——将军三月前那场胜仗，恐怕另有隐情。“

阿夏的惊叫声从院外传来。谢珩转身欲走，却被姜晏拉住手腕。她指尖沾了他颈侧鲜血，轻轻按在那张布防图上。

“敌人的敌人，“她仰起脸，眼中映着渐近的火光，“将军要不要赌一把？“

谢珩凝视她片刻，突然解下玄色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