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胜者,‘影舞’组合!”

裁判干涩的嘶吼穿透了短暂的死寂,随即被更狂暴的喧嚣淹没。钱币的叮当、赌徒的咒骂、狂热的欢呼,交织成浑浊的声浪,拍打着斗魂台暗青色的石面。

凌九霄牵着小舞,转身,走向通道入口。

少女的手心微湿,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他的虎口。红宝石般的眸子在喧嚣与血腥的气息里灼灼发亮,不是恐惧,是十万年魂兽被唤醒的战斗渴望,混合着对身边人近乎盲目的信赖。

“九霄……”她低声喊,声音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凌九霄没应声,步履不停。他的感知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铺开,过滤掉嘈杂,精准地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魂力涟漪、视线里的探究与恶意、以及——二楼那间单向玻璃后的、两道异常强烈的目光。

炽烈如焚,霸道如虎。冰冷似刃,幽深如渊。

戴沐白,朱竹清。

果然在看着。意料之中。

他嘴角的弧度隐没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只余下沉闷的余震在墙壁间嗡鸣。昏暗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粗糙的石壁上。

小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随即又有些雀跃:“那个大块头……好弱!九霄你一下就……”

“不是他弱。”凌九霄打断她,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信息差。他不了解我的魂技本质,以常理应对奇诡,败得不冤。记住,魂师对战,情报、应变、对自身力量的理解,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刚才让你对付左边那人,感觉如何?”

小舞兴奋的小脸垮下来一点:“他的皮好厚!踢上去像踢石头!我的魂力打不透。”她有些沮丧,“速度是比他快,但打不动,缠着也没用呀。”

“柔骨兔的优势在于极致的柔韧与瞬间爆发,非蛮力破防。”凌九霄边走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小舞心上,“他的防御集中在体表与正面。你的‘腰弓’可攻其下盘关节,那里防御相对薄弱,且影响平衡。‘瞬移’尚未觉醒,但步伐可效仿其灵动,绕背袭其颈侧、腋下、后心等魂力流转节点,不必强求一击建功,扰乱其魂力运行即可。十次无效的骚扰,或许不如一次致命的强攻显眼,却能为他制造足够的破绽。”

他说的并非具体招式,而是战术思路。小舞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模拟起刚才的战斗场景,若是按照九霄所说……

“还有,”凌九霄停下脚步,他们已经回到了之前那个昏暗的候战室门口,“你的武魂特性,赋予你对身体超常的掌控力。这意味着,你可以做出许多超出对手预判的、反关节、反重心的动作。将这份本能,融入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变向、每一次看似不可能的发力中。柔,并非软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刚’。”

小舞用力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比起直接教她魂技,这种对战思路和战斗哲学的指引,对她而言更有价值。

候战室里,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先前那些或凶狠或淫邪的目光,此刻大多变成了惊疑、忌惮,甚至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凌九霄刚才在台上那鬼魅般的身法、诡异的残影、以及轻描淡写放倒“铁壁”老大的手段,深深镇住了这些刀口舔血的魂师。没人再敢轻易用目光亵渎小舞,也没人敢再对凌九霄评头论足。

先前登记处的老头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叼着烟斗,浑浊的老眼在凌九霄身上扫了又扫,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三百八十年的变异魂环,啧啧。”他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你们的酬金,扣掉抽成和登记费,剩这些。下次再来,直接去丙字台,不用在这儿挤了。”语气比之前客气了许多。

凌九霄接过钱袋,随手掂了掂,收好。钱不是目的,但却是必要的资源。

“丙字台?”小舞好奇。

“斗魂场分甲乙丙丁四级,丁最低,甲最高。赢了,自然升级。”凌九霄解释了一句,牵着她往外走,“该回去了。”

两人刚走出斗魂场那扇沉重的大门,喧闹与浑浊的空气被抛在身后,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街道上依旧人流如织,但比起斗魂场内的疯狂,显得正常了许多。

小舞还沉浸在刚才战斗的余韵和对新战术思路的兴奋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凌九霄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精神力感知的边缘,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冰冷审视与压抑波动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若有若无地缀在身后。不是戴沐白和朱竹清那炽烈与冰冷交织的目光,而是另一种……更隐蔽,更怨毒,如同潜伏在阴影中毒蛇的注视。

唐三。

果然没忍住。

凌九霄心中冷笑。白天训练场上那隐忍的一瞥,图书馆窗外那不甘的窥探,还有这几日来唐三身上越来越重的阴郁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草药、金属混合的味道……都在指向一个事实:这位“天命之子”,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动用他前世唐门的“智慧”了。

毒?暗器?还是两者皆有?

凌九霄不动声色,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无息地扫过身后百米范围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每一个可疑的气味源。没有发现明显的魂力埋伏,也没有感知到淬毒物品特有的阴冷气息。对方很小心,或者说,很懂得如何隐藏杀机。

“小舞,”凌九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常,“刚才的战斗,你对魂力在高速移动中的瞬间爆发,可有新的体会?”

“啊?”小舞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他的话思考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就是在突然变向或者发力的时候,魂力如果能在那一瞬间集中在一点,爆发力会强很多,但控制起来好难,很容易散掉。”

“嗯,这是‘点’与‘面’的转换,需要极高的魂力控制精度和身体协调性。”凌九霄一边随口指点,一边看似随意地调整着步速和路线,带着小舞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但并非回学院最短路径的小巷,“回去后,可以尝试在静止状态下,模拟魂力在特定穴窍的瞬间凝聚与释放,从最简单的指尖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小巷中清晰可闻。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砖墙,月光被遮挡,只有远处主街的灯火投来微弱的光晕。地面坑洼,堆积着杂物,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就在他们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堆放废弃木箱的阴影最为浓重的地方时——

异变陡生!

左侧墙头,一块松动的砖石“恰好”脱落,带着轻微的破风声,砸向下方的凌九霄!与此同时,右侧一个废弃的木桶后面,一道微不可查的乌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射向小舞的脚踝!角度刁钻,速度极快,且没有丝毫魂力波动,仿佛只是被风吹动的杂物!

时机、角度、隐蔽性,都拿捏得妙到毫巅!若换做寻常魂师,哪怕是大魂师,在分心交谈、光线昏暗、且攻击毫无魂力征兆的情况下,也极难同时应对这上下夹击、虚实结合的偷袭!

小舞甚至没察觉到那射向脚踝的乌光,她的注意力被上方落下的砖石吸引了刹那。

凌九霄的眼眸深处,紫金色电芒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倏然掠过。

他没有抬头看那落下的砖石,也没有低头看那袭来的乌光。在砖石脱落的瞬间,在那乌光离开掩体的刹那,他的精神力就已经捕捉到了一切细节——砖石坠落的角度、力道、可能的落点;乌光的材质(精钢)、形状(三棱透骨锥)、尖端那抹不正常的幽蓝光泽(剧毒)、飞行轨迹、以及……掩体后方那极其微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属于唐三的、冰冷而屏息的魂力波动!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被解析、预判。

凌九霄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左手抬起,五指张开,仿佛只是要去接住那块掉落的砖石。右手则看似无意地、揽住了小舞的肩膀,将她向自己怀中轻轻一带。

然而,就在他左手即将触及砖石的瞬间,指尖一缕细若发丝的紫金色电芒,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后发先至,精准地击打在砖石侧面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上。

“啪!”

一声轻响。砖石下坠的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原本砸向他头顶的路线,变成了擦着他的肩膀落下,“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揽着小舞肩膀的右手,小拇指极其隐蔽地、微不可查地向下一弹。

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纤细、近乎无形的、混合了微弱毁灭气息的魂力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射出,并非迎向那枚乌光透骨锥,而是提前计算好了轨迹,恰好横亘在透骨锥飞行路径前方寸许处!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的轻响。

那枚淬了剧毒、足以让魂尊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的透骨锥,在接触到那缕魂力丝线的瞬间,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又像是被某种更高阶的力量从内部瓦解!锥体上幽蓝的毒光瞬间黯淡、消融,精钢打造的锥身如同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在飞行途中就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极其细微的金属粉尘,簌簌飘散!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且没有发出任何明显的魂力碰撞声响。在小舞的感知中,只是九霄伸手似乎想接石头却没接到,石头掉在了地上,然后他把自己往身边拉了一下。仅此而已。

但隐藏在废弃木桶后阴影中的唐三,瞳孔却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的紫极魔瞳将刚才那瞬间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巧合!绝对不是!凌九霄那看似随意的动作,分明是预判到了他所有的攻击!那指尖弹出的电芒,那无形中湮灭透骨锥的诡异力量……

更让唐三心底发寒的是,凌九霄自始至终,都没有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上一眼!仿佛这精心设计、融合了唐门暗器手法和毒术的致命偷袭,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无聊的把戏!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弥漫全身。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羞辱!对方甚至连武魂都没开!

就在这时,凌九霄揽着小舞,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在经过那个废弃木桶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木桶边缘投下的一小块阴影。

那目光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藏身阴影中的唐三,如同被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心脏,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他是在警告!还是……不屑?

巨大的挫败感和更深层次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唐三的心。玄玉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却比不上心中那冰冷的绝望。差距……竟然大到如此地步了吗?连自己最擅长的暗器和毒,在对方面前都如同儿戏?

不!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那诡异的雷霆武魂?还是他隐藏了实力?或者……他背后有高人指点?

无数念头在唐三脑海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埋入阴影,连心跳都压抑到最低。

直到凌九霄和小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那如芒在背的冰冷目光似乎也随之远去,唐三才如同虚脱般,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月光从巷口斜斜照入,映出他惨白如纸的脸和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恐惧、不甘、怨毒与疯狂的光芒。

“凌……九……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

巷子另一头,凌九霄和小舞已经拐上了回学院的主路。

小舞还在回味着刚才凌九霄关于魂力瞬间爆发的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九霄,你说从指尖开始练,具体该怎么……”

“回去再细说。”凌九霄打断她,目光投向诺丁学院的方向,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锐意悄然隐没。

唐三的试探,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暗器加毒,果然是唐门标配。可惜,在绝对的实力和洞察力面前,这些伎俩,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不过,这次只是试探。以唐三的性格,一击不成,绝不会轻易罢休。下一次,恐怕就是更阴毒、更致命的杀招了。

也好。

凌九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正好用他来磨刀,也顺便……给某只躲在暗处的老鼠,一个深刻的教训。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逐渐融入学院方向的黑暗之中。夜色,还很长。而暗处的波涛,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