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斗魂场的喧嚣如同实质的海浪，拍打在厚重的暗红色石壁上，反弹回来，形成更加浑浊震耳的声浪洪流。空气里混合着汗水、血腥、廉价烟草和狂热情绪发酵的刺鼻气味，让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

凌九霄牵着小舞，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向斗魂场内部。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昏黄光晕的魂导灯提供照明，将一张张或兴奋、或狰狞、或麻木的面孔映照得影影绰绰。穿着统一制式皮甲、眼神警惕的守卫随处可见，腰间悬挂着带有倒刺的短棍，维持着场内脆弱的秩序。

他们没有去往观众席方向，而是根据入口处的指示牌，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间挂着“参赛者登记处”牌子的房间。

房间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厚重的铁木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叼着烟斗、眼皮耷拉的老头。老头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册子，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几个身上带着伤、神色或沮丧或亢奋的魂师刚刚办完手续离开。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凌九霄和小舞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小舞那过分年轻精致的脸庞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一丝浑浊的贪婪，但很快又恢复了懒散。

“报名？”老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单人还是双人？代号，年龄，武魂，魂力等级，第一魂环年限。规矩都懂吧？生死自负，场外恩怨不得带入场内，但场内死活，各安天命。”

凌九霄走到柜台前，神色平静：“双人。代号‘影舞’。年龄十二。武魂，雷霆。十五级。第一魂环，三百八十年变异影雷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当说到“三百八十年变异影雷豹”时，老头那耷拉的眼皮猛地掀开，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死死盯着凌九霄，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是否在吹嘘。

十二岁，十五级魂力，第一魂环三百八十年，还是变异的？这数据放在诺丁城这种地方，简直匪夷所思！

老头没说话，又看向小舞。

小舞挺了挺胸，脆生生道：“代号‘柔骨’。年龄十二。武魂，柔骨兔。十一级。第一魂环，四百年柔骨兔。”她自行凝聚的魂环，年限自然选择最优，四百年的黄色魂环，品质相当不错。

“柔骨兔？”老头眉头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这武魂……倒是少见。四百年第一魂环？小姑娘，没骗我吧？”

“不信可以测。”小舞撇撇嘴，对老头怀疑的态度有些不高兴。

老头盯着两人看了半晌，似乎在评估风险和价值。十二岁，一个十五级带变异魂环，一个十一级带四百年魂环，这组合若是真的，绝对是极具潜力和……观赏性的新人。但同样，也意味着可能带来的麻烦——背后是否有势力？会不会是来捣乱的？

最终，对新鲜血液和可能带来的更高收益的渴求压过了疑虑。老头低下头，在册子上飞快记录着，嘴里嘟囔：“‘影舞’组合……行了，登记费十个金魂币，或者等值抵押。赢了抽两成，输了滚蛋。去那边等着叫号，会有人带你们去准备区。”

凌九霄爽快地付了十个金魂币——武魂殿的补贴加上之前的一些积蓄，这笔钱还不算什么。

拿着两块粗糙的铁制号牌（上面刻着“丁-七”），两人按照指示，走进了隔壁一间更大的、如同候车室般的房间。

这里光线更加昏暗，空气污浊，或站或坐聚集着二三十个魂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则毫不掩饰地用凶狠或淫邪的目光打量着新来的凌九霄和小舞，尤其是在小舞身上流连不去，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

“嘿，又来两个雏儿。”

“细皮嫩肉的，也敢来斗魂场找死？”

“那小妞不错，可惜了……”

窃窃私语和充满恶意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刀子。小舞眉头紧皱，红宝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怒意，就要发作，却被凌九霄轻轻按住了肩膀。

“不必理会。”凌九霄的声音如同冰泉，浇灭了小舞心头的火气。他拉着小舞，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里的众人，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的只是一群会动的背景板。

这种彻底的无视，反而让一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心生忌惮。能在斗魂场混的，眼力都不会太差。这少年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一炷香后，一个穿着斗魂场工作人员服饰、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推门进来，粗声粗气地喊道：“丁字七号！‘影舞’组合！准备上场！”

房间里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充满了幸灾乐祸、好奇或是漠然。

凌九霄和小舞起身，跟着刀疤脸壮汉，穿过另一条更加狭窄、墙壁上布满抓痕和暗褐色污渍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后，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阻碍地冲击而来，带着疯狂的呼喊、歇斯底里的尖叫，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血液加速的狂热。

“下一场，丁字斗魂台！新人组合，‘影舞’，对阵‘铁壁’组合！”一个嘶哑而极具煽动力的声音通过扩音魂导器响彻全场，瞬间引爆了更大的喧嚣。

“铁壁！铁壁！碾碎他们！”

“新人？哈哈哈，送钱的来了！”

“开盘了开盘了！铁壁组合赔率一赔一点二！影舞组合一赔五！”

铁门缓缓打开，刺眼的光芒和更加狂暴的声浪扑面而来。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石台，台面用厚重的青岗岩铺就，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洼和暗红色的痕迹。石台周围是逐层升高的环形看台，此刻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无数双眼睛如同嗜血的狼群，死死盯着台上。

这就是斗魂台。简单，粗糙，原始，弥漫着最赤裸的暴力气息。

凌九霄和小舞迈步踏入光芒之中。小舞被这山呼海啸般的阵势震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抓住了凌九霄的衣角。凌九霄却仿佛置身于自家后院，目光平静地望向对面。

他们的对手，“铁壁”组合，已经站在了石台另一侧。

那是两个身材极其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壮汉。看年纪至少二十五六岁，裸露的上身肌肉虬结，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灰色，如同生铁。两人脚下都只升起一个黄色的百年魂环，但魂力波动沉稳厚重，显然都是防御系的战魂师，而且配合默契，眼神凶悍，一看就是经历过不少生死搏杀的老手。

“大哥，看来今天的运气不错。”左边那个额头有疤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目光淫邪地在小舞身上扫来扫去，“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一个水灵灵的小娘们，看来是哪个学院不知死活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少爷大小姐。宰了可惜，不如……”

“少废话。”右边那个脸上带着刀疤、似乎是头领的壮汉冷声道，声音如同两块生铁摩擦，“速战速决，拿了钱走人。别节外生枝。”

“明白！”疤脸壮汉嘿嘿一笑，脚下黄色魂环亮起，一层土黄色的、如同岩石般的光泽瞬间覆盖全身，双臂更是膨胀了一圈，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小子，小美人儿，待会可别哭鼻子！哥哥我会好好‘疼’你们的！”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和口哨声。显然，没人看好这对年纪轻轻、看起来像来游玩的新人组合。

凌九霄对小舞低声道：“记住特训的感觉。这两个人魂力都在十八级左右，武魂应该是偏向岩石或金属化的防御类，速度是短板。你的任务是缠住左边那个，利用你的柔韧和速度，消耗他，干扰他，但不要硬拼。我会解决右边那个。”

小舞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战意。她深吸一口气，脚下黄色魂环升起，柔骨兔武魂附体，身体变得更加轻盈灵动，眼眸也愈发鲜红。

“比赛——开始！”

随着裁判一声嘶吼，看台上的喧嚣达到了顶点！

“铁壁”组合率先发动！两人低吼一声，如同两头蛮牛，并排朝着凌九霄和小舞发起了冲锋！沉重的脚步踩在石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配合他们那凶悍的气势，极具压迫感！

疤脸壮汉的目标明确，直扑小舞，狞笑着张开大手，带着土黄色的魂力光芒，狠狠抓向小舞纤细的脖颈：“小美人儿，过来吧！”

小舞眼神一凝，不退反进！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柳絮，在对方大手即将触及的瞬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腰，险之又险地避过。同时，她修长的右腿如同鞭子般甩出，脚尖凝聚魂力，带着破风声，精准地踢向疤脸壮汉的膝盖侧后方！

“砰！”

一声闷响。小舞感觉脚尖像是踢在了一块坚硬的岩石上，震得有些发麻。疤脸壮汉只是身体晃了晃，膝盖处土黄色光芒一闪，毫发无损。

“哈哈！挠痒痒吗？”疤脸壮汉大笑，反手一拳横扫，势大力沉！

小舞脚尖一点，灵巧地向后跃开，避开了这一拳。她心中微沉，对方的防御果然很强，自己的力量难以破防。

另一边，刀疤脸壮汉则冲向了凌九霄。他没有多余的花哨，直接一拳轰出，拳风呼啸，带着一股沉重的劲道，直取凌九霄面门！这一拳，显然是打算一击解决战斗！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拳，凌九霄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甚至没有释放武魂。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和嘲弄。

“吓傻了？”

“完了，一拳成肉酱！”

就在拳头即将临体的刹那——

凌九霄动了。

没有魂环亮起，没有魂力爆发。他只是微微侧身，右手抬起，五指张开，迎向了那砂锅般大的拳头。

动作看似缓慢，却精准得如同经过了千万次计算。

“找死！”刀疤脸壮汉眼中凶光更盛，拳上力道再加三分！

然而，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预想中骨断筋折、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他的拳头，如同撞进了一团无形无质、却又柔韧无比的棉花里，所有狂暴的力量瞬间被消弭、分散、引导！更可怕的是，一股极其细微、却带着刺骨酥麻的诡异力量，顺着他的拳头、手腕、手臂，逆流而上，瞬间侵入体内！

“呃啊！”

刀疤脸壮汉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麻痹感如同瘟疫般蔓延向半边身体！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斜！

“大哥！”正与小舞缠斗的疤脸壮汉瞥见这边情形，骇然惊呼。

就在这时，凌九霄动了真格。

脚下，那圈闪烁着紫金、暗蓝、黑三色诡异纹路的黄色魂环，骤然升起！魂环出现的瞬间，并非狂暴的能量倾泻，而是引发了一种低沉的、如同远山闷雷般的奇异嗡鸣！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混合着毁灭、生机、迅疾、隐匿的复杂气息，以凌九霄为中心扩散开来！虽然范围不大，却让近在咫尺的刀疤脸壮汉如遭雷击，本就麻痹的身体更是僵直如木！

“第一魂技，影雷突袭。”

凌九霄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道微微扭曲、带着暗蓝色电光的残影！

而他的真身，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刀疤脸壮汉的侧后方！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视觉捕捉！

更诡异的是，那道留在原地的残影，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猛地膨胀、扭曲，化作数道细碎的、带着强烈麻痹感的暗蓝色电蛇，如同活物般扑向了正欲救援的疤脸壮汉！

疤脸壮汉大惊失色，连忙催动魂力防御，土黄色光芒大盛。但那些电蛇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上他的魂力护罩，发出“滋滋”的声响，不断削弱、侵蚀着他的防御，更有一股阴冷的、如同阴影般的力量试图钻入他的体内，让他动作一滞，魂力运转都变得不畅！

“什么鬼东西？！”疤脸壮汉又惊又怒。

而就在他被残影电蛇牵制的这短短一瞬——

凌九霄的手，已经轻飘飘地按在了刀疤脸壮汉的后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只有一声轻微得几乎被喧嚣淹没的闷响。

刀疤脸壮汉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竟是直接昏迷了过去！他体表那层土黄色的防御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裸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一丝丝紫金色的电芒游走，以及几处如同被阴影侵蚀般的淡淡灰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喧嚣的斗魂场！

看台上，无数张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斗魂台上那个静静站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灰衣少年，以及他脚下那个生死不知的“铁壁”组合老大。

发生了什么？

那是什么魂技？残影？电蛇？还有那诡异的消失和出现？

疤脸壮汉也僵在了原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同伴，又看看凌九霄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引以为傲的防御，在那些诡异的电蛇面前如同纸糊！老大更是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掌按倒！

这根本不是他们预想中的肥羊！这是披着羊皮的怪物！

“我、我认输！我们认输！”疤脸壮汉毫不犹豫地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什么面子，什么赏金，都比不上小命重要！

裁判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举起手，声音干涩地宣布：“丁字斗魂台，‘影舞’组合，胜！”

看台上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加疯狂、更加混乱的喧嚣！有难以置信的惊呼，有输钱后的怒骂，但更多是一种目睹了不可思议场面后的狂热与兴奋！

“秒杀！竟然是秒杀！”

“那是什么魂技？从来没听说过！”

“影舞！影舞！影舞！”

凌九霄对小舞招了招手。小舞从震惊中回过神，快步跑到他身边，眼中充满了崇拜和激动。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战斗，凌九霄展现出的那种举重若轻、掌控一切的姿态，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两人没有理会瘫软在地的疤脸壮汉和昏迷的刀疤脸，转身，向着来时的铁门走去。喧嚣声浪被他们抛在身后，如同潮水褪去。

然而，凌九霄的脚步，在即将踏入通道阴影的刹那，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斗魂场二楼某个特殊的、用单向玻璃隔开的贵宾观战包厢。

虽然隔着玻璃和遥远的距离，但在逆天悟性带来的超常感知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正有两道异常强烈、且充满震惊与探究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一道，炽烈霸道，如同燃烧的火焰，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与深深的忌惮。

另一道，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充满了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戴沐白，朱竹清。

他们果然在看着。

凌九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牵着小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昏暗的通道，将斗魂台的灯光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首战，告捷。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斗魂场的阴影中，暗流，正在加速涌动。